人工智能视域下摄影的解构与重构论文

 

　　最初的摄影用于拍摄的设备、材料都是少见的专业工具，拍摄者要么是具备专业知识的化学家，要么是兼具化学知识与绘画知识的画家，从前期对拍摄工具的操作到后期对胶片冲印的掌握，其专业性和专业地位都是毋庸置疑的。随着1888年柯达1号相机的量产，摄影的绝对专业地位开始动摇。曾经由于设备的复杂与昂贵，操作的专业性极强，这些技术性难题一度阻碍了摄影的普及与大众化发展，并使得大众对摄影的认识向“技术性至上、专业性至上”观念靠拢。自20世纪80年代起，数码相机的批量生产与发售使摄影不再复杂，摄影的专业性从上卷、取景、对焦、拍摄、冲印、印制等一系列行为转为取景、对焦、拍摄、印制，专业步骤进一步减少，对专业知识和技能的要求也有所降低，其专业地位进一步弱化。特别是当手机具备了智能摄影功能——手机相机中内置人工智能程序，通过算法能够快速分析出拍摄场景的光线，计算并自动设定拍摄参数，极大程度上提高了照片拍摄的成功率。在拍摄人像时，拍摄者还能够通过人脸识别技术匹配适宜的技术参数，并在选择人像模式后自动模拟出景深效果，使人像清晰，背景虚化。

 

　　在一系列人工智能技术的加持下，摄影者只需按下快门，便可得到正确的曝光、恰当的快门、准确的对焦、清晰的画面。普通人用手机就可以随时随地拍摄照片，摄影变成了一种轻松而普遍的活动，彻底颠覆了“摄影=复杂设备+专业技术”的观念。随着越来越多的人使用便捷设备完成拍摄，摄影的专业技术地位一再弱化。这种权威性与专业性的弱化是全民摄影的后媒介时代的必然结果。最终，摄影的大众化生态形成，成为人人都能把玩的艺术活动。

 

　　近些年，随着科技的发展，人工智能技术手段日益多样化、多元化，这使摄影活动的权利主体范围和影像生产途径日益扩散，尤其当内容生成式人工智能进入我们的生活后，生成影像的技术成本更加低廉。2023年6月15日，“更深的蓝：海杰AI生成式图像个展”在杭州的高帆摄影艺术馆举办，展出的44件图像作品由策展人从海杰使用AI图像生成器Midjourney创作的100多件作品中选出，作品有人有景，或写实或魔幻，而作者在创作这些影像时甚至没有设定过光圈值，没按过一次快门，仅通过一系列的“描述-生成-再修改-再生成”的动作，便完成了造像活动。作为一种曾经以对技术依赖性高著称的艺术，技术的重要地位已不在，照相机操作不再复杂，专业拍摄技术也不再仅被少数人掌握，人工智能技术的发展与进步拓展了摄影的范畴，打破了摄影专业技术性壁垒。而制定新的评定标准与摄影道德伦理，或将成为摄影新的“技术性”问题。

 

 

　　2023年4月13日，2023年度索尼世界摄影奖颁奖晚会在英国伦敦举行，此奖是由WPO（World Photography Organisation，世界摄影组织）举办的全球性摄影大赛，在摄影领域有一定的权威性，具有引领摄影行业发展的作用。在此次比赛中，由鲍里斯·埃尔达格森创作的《虚妄记忆—电工》获得了本次比赛创意组大奖。然而，这位来自德国的摄影艺术家在没有受邀发言的情况下冲上舞台夺走话筒，当场宣布了自己获奖的作品是由人工智能图像生成器DALL-2创作而成的，同时宣布自己拒绝接受奖项。他在后续的媒体采访中说：“人工智能图像和摄影不应该在这样的奖项中相互竞争，它们是不同的。人工智能不是摄影，所以我不会接受这个奖项。我厚着脸皮申请评选，是为了了解是否有比赛为AI图像的‘进入’做好了准备，很显然没有。”此事引起了人们的广泛讨论，不仅因为此生成图像与真实拍摄的照片难以区分，也因其引发了摄影人对摄影拍摄与人工智能影像生成间的关系的思考。

 

　　创作者运用文生图的方式进行影像创作，依托数据模型创建的工作流程和定义的参数越多，可任其发挥的创意部分就会变得越多，同时摄影的真实性与客观性就越会被消解。

 

　　当人们借助人工智能技术，使越来越多可以假乱真的生成影像出现在公众视野时，人们不禁发问：这些生成的图像是“摄影”作品吗？我们眼见还能为实吗？人类还会不会有真实，历史留存下的是臆想还是史实！要想寻找其答案，就要回溯到早期摄影的本质与特性。早期摄影最大的特性是真实记录性，它的本质属性是瞬间记录的艺术，历史在影像的“摄”与“取”之间传递，在时空穿梭间摩擦，产生出远大于其本身的意义，这也使摄影图像本身所承载的社会属性、历史属性与传统的绘画相比更丰富和复杂。正如不断追求真实与客观记录的马格南图片社，他们有以相机观察人生和社会问题的强烈渴求，以快门留存注视与思考的期望。基于对人的尊重和关爱，摄影师们力求拍摄真实的世界与事件，记录当下、呈现真实。当我们在读取时，看到的是不同时间、不同空间的真实历史面貌，如邓岩在《摄影艺术图像的空间转换：从1826到人工智能时代》一文中所述：“照片的意义链接了两个时空对于一个事件的差异性思考，而整个部分的思考就图像而言都具有新的意义，这种意义已藏在观者对图像的阅读本身和时间的变化当中。”

 

　　因此，当我们翻阅影像，看到卡蒂埃·布列松拍摄出的无数个“决定性瞬间”时，我们惊呼这种转瞬即逝与不可复制的“巧合”，赞叹被定格下的落水瞬间，欣赏凝固住得意笑容的儿童。当我们看到罗伯特·卡帕拍摄的《诺曼底登陆》《保卫中国的战士》《倒下的士兵》等照片时，直观的视觉冲击加深了我们对战场的恐惧与痛恨。当我们看到威廉·克莱因拍摄的代表性作品《枪》、画册《纽约》时，那些特定历史时期下无形的愤怒、暴烈被赋予有形的影像画面上，这些影像成为我们观看历史最真实的资料，摄影影像的意义和价值便得到凸显。

 

　　然而，当影像内容生成工具能够通过一段文字描述快速呈现在我们面前时，创作者突破摄影技术与理论实践知识，仅用主观的“感觉”和“想法”就能获取想要的照片时，摄影的真实性就彻底被瓦解了。人们读取任一照片影像，都无法确定它传递的历史是不是真实和客观的。我们看到的影像是被定义和筛选过的，是由主观意识加工生成的，而非客观记录的，这使得传统信息源收集模式被解构，同时摄影的传播途径、接受方式、接受对象等都发生了变化。真实性的消解意味着人眼所看到的“事实”不一定是真实的，如此而言，摄影最根本、最本质的特性就被颠覆了。

 

 

　　传统意义上，摄影的艺术性通常可以从两方面去理解与感受。一是从视觉体验中获得愉悦，人们从画面造型语言中的光影、色彩、景别、构图要素等去获得愉悦。二是从画面的内容、瞬间的抓取、主体与场景的关系、画面故事中获得情感体验，或感动或激动，或温馨或激荡，人们从情感的接受与共情中获得愉悦。而在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技术介入摄影之后，经过大数据分析与智能化分类，人们依靠数字技术与人工智能生成创作，画面风格、画面物像都会受既定程式的影响，摄影的艺术性与它的“美”在这种影响下逐步被重构。

 

 

　　随着越来越多的国际摄影竞赛开设人工智能影像奖项，摄影人从担忧AI影像向拥抱科技，运用人工智能技术方向转变。摄影的含义也越来越广，其概念的界限也越来越模糊。例如，2023年11月开幕的第十届丽水摄影节设立国内首个AI影像艺术奖项，鼓励摄影人结合科技进行“新样式”的摄影创作，以推动AI在中国摄影艺术领域的发展与普及。大量专业或非专业的摄影创作者基于对自我探究的渴望和对世界的思考，运用多样的设备完成影像创作与表达，将所感所想外化为客观可视影像，正如刘玉宝的作品《AI对消亡的思考》，通过人工智能生成的影像探讨人类如何保护地球生命体，反思人类为地球带来了什么，思考什么样的人类文明才能与地球和谐相处并长期共存。创作者的创作摆脱了操作技术与拍摄场景的束缚，既有的画面构图法则、光线与色彩的构成标准也不再唯一，其情感、观念、思考、想法、态度、创造，这些无形的思想得以外化表现并引发观者的感知与思考，为思想的呈现带来更便捷的方法和更高效的方式。而摄影作品内容的真与假，摄影构图、用光、对焦、曝光等技法的对与错，摄影画面构成要素的是与否都不再绝对，摄影艺术性的评价指标在视觉、思想、体验等多重意义上多元而包容，摄影艺术创作被人工智能技术裹挟着变得更加自由、更加广阔、更加多元，同时也更具不确定性。

 

 

　　艺术的特性就是反映现实之美，是客观世界的审美反映。赵丹在《论摄影艺术中的美学内涵与哲学思想》一文中提到通过美学来研究摄影艺术的哲学能够发现美是主观的，通过哲学来研究摄影艺术的美学能够发现哲学是客观的。美与客观事物的秩序和结构有关，同时也与自然、人类、社会的发展规律息息相关。当创作者被现实美所震撼和感动时，他会不由地产生创作的冲动。王维在塞外广博的荒漠上看到大漠壮阔、雄奇的景象，不由写出“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诗句。安塞尔·亚当斯正沿着高速路驱车向南看到了“东边，月亮从远处的云层和雪峰间升起，而在西边，傍晚的太阳掠过正在向南移动的云层，照耀在教堂墓园的十字架上”的奇观时，他在心中惊叹与感动的同时，不由得停下车，火速拿出装备架好相机，记录下这美景，才有了代表作品《月升》。由此可见，无论语言还是影像，人类的情感能够借此以有形、可观的方式呈现并传递，让不在现场的人也能感受到作者彼时的情感。太过便捷的创作反而缺乏动人的真实性与真情性，因此，蕴藏着时间厚度与历史广度的真实影像和真诚情感的拍摄显得更加珍贵。摄影艺术成为情感的表达与其他艺术作品的留存介质。通过这一桥梁，人们能够触碰到真实，感受人所特有的思想温度与悲悯之情。

 

　　我们在新科技与新思想不断翻涌的浪潮下思考摄影，随着数字化与人工智能介入，“摄影”一词的定义及其概念范畴将会被不断模糊甚至打破，其技术性、艺术性与思想性在不断地被解构又随着时代与科技的发展不断被重构，不断形成新的样态。眼见之景与思想之景借着照片形式呈现在受众眼中。人们无须急着分辨孰真孰假，也不需深究摄影边界到底在哪，借助人工智能技术，影像生成越来越便利，思想呈现越来越高效，人类的艺术创作在摆脱设备、技术的限制与束缚之后，获得了更广阔的空间和更大的自由。在人工智能语境中，摄影艺术的维度也将变得更加立体，更加多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