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米奇斯瓦夫·魏因伯格（Mieczyslaw Weinberg）是一位波兰籍俄国作曲家，同时也是一位苏联犹太作曲家。其本人自1996年去世以来，一直在国际上备受赞誉。近年来对其交响乐及室内乐作品的演绎反响强烈，丰富的创作技法以及复杂的情感使其在同时代的音乐作品中凸显而出。一方面归因于作曲家一生的命途多舛，另一方面要出于时代背景之考量。透过钢琴作品可以更清晰直观地体现创作特点，本文从其钢琴作品风格演变的对比分析以及结合演奏技法的分析能够客观有效地总结出其钢琴音乐风格的特征。
关键词：钢琴,魏因伯格,二十世纪
引言
尽管在魏因伯格的一生中，他的许多钢琴独奏作品未被出版、表演和录制，随着德国汉堡古典音乐公司收录了这些作品副本，由此对其钢琴音乐的研究逐渐展开。这些作品不仅展示了他对钢琴这一乐器的深刻理解，也反映了他在音乐结构、和声和情感表达上的创新。经演奏学习发现，其创作技法和演奏技法的创新，集中体现在身处二十世纪复杂的音响形式潮流驱动中平衡传统、情感和现代技法。实属难能可贵，也反映出二十世纪社会、思想环境之普遍的矛盾与纠葛。
由于对作品的分析与研究极少，笔者旨在积极透过这些作品的演奏以及同时代因素的分析，深入探索作曲家遭遇的悲惨经历和情感思想以及人文情怀。
一、人物主要生平经历
魏因伯格最早期的影响来自他的犹太血统。从小就经常接触到犹太及意第绪语文化。他的父亲是小提琴家和音乐总监，他与犹太戏剧公司一起巡回演出，并为他们作曲；自幼年始，魏因伯格就积累了大量音乐实践经验。他与父亲一起在犹太剧院担任钢琴师、合奏团指挥和作曲工作。后在其十二岁时进入了华沙音乐学院学习钢琴和作曲。师从希曼诺夫斯基（Karol Maciej Szymanowski），早期已经成为出色的钢琴家。
二战期间其家人遭到惨烈杀害，其本人只能逃往苏联，并在明斯克音乐学院继续学习作曲，其间受到了巴拉基列夫、里姆斯基-科萨科夫作曲家的风格影响。此外重要的节点是其结识了肖斯塔科维奇，肖斯塔科维奇更是在1964年将《第十弦乐四重奏》献给了他，盛赞他为“当今最出色的作曲家之一”（宋阳、魏因伯格的弦乐作品）。我们可以在魏因伯格的许多作品中发现肖斯塔科维奇的语言、结构的典型特征。然而却与肖斯塔科维奇的锋芒不尽相同。作为有惨痛经历的战争受害者，魏因伯格却能在音乐中表现出难能可贵的冷静与平和气息，这也是其创作的核心美学理念。
魏因伯格移居苏联期间为其创作高产期。然而在20世纪50年代早期，斯大林的反犹太活动急剧增加，基于作品中的犹太主题，以及其岳父为当时苏联的犹太精神领袖之地位，他卷入了许多排斥犹太人的事件，并于1953年被捕，经历了惨痛的牢狱生活。但在其晚年时期仍保持着乐观积极的姿态。
二、钢琴独奏作品概述
魏因伯格的钢琴独奏作品主要集中在其创作生涯早期，且并没有为钢琴写过协奏曲。其中7首钢琴奏鸣曲是其创作的核心部分，最早的作品第一钢琴奏鸣曲作品.5，四个乐章，能体现出一定的印象派风格，并且极其浓厚的半音色彩，也有类似巴托克的线性对位技法。第二钢琴奏鸣曲作品.8创作于塔什干，作品风格近似普罗科菲耶夫，并保留了古典奏鸣曲式的经典结构，本首奏鸣曲作于战争时期却没有表现出人们所预期的悲剧和痛苦。第三奏鸣曲作品31为三乐章奏鸣曲，风格哀婉。随后是三部《儿童笔记》以及21首带有标题的《简易小品》，每一首都有鲜明的形象特征，例如《简易小品》第八首：《外婆的童话》，第四首《巴巴-亚加》（穆索尔斯基《图画展览会》中的女巫形象）。随后组曲《帕蒂塔》作品54作于1954年出狱。第四钢琴奏鸣曲创作于与肖斯塔科维奇共事的岁月中，在许多方面都有肖斯塔科维奇的影子，然而同时代表其个人风格的音乐语汇特征已经形成。第五奏鸣曲作品.58与第六首作品.73的创作都受到肖斯塔科维奇《24首前奏曲与赋格》影响。作于1950年的小奏鸣曲作品49由作曲家修改扩充后命名为奏鸣曲49b，题献给了肖斯塔科维奇。
三、魏因伯格钢琴音乐的表现特征
（一）几何结构——融合与演变
音乐作品的创作总是会受到社会情境的影响，而二十世纪苏联时期的社会状况复杂，音乐流派多样，除了作曲风格不同，对同一题材的风格偏好也呈百花齐放的态势。奏鸣曲就已经出现多样化状态，例如俄国早期发展传统德奥浪漫主义音乐的斯科里亚宾、普罗科菲耶夫在保留传统形式的奏鸣曲框架以及乐句结构中加入了具有新意的和声与调性选择的“新古典主义”。与此同时，苏联的政治环境使得创作活动在一定程度上受到限制。
所谓“几何结构”可以理解为在音乐形式、音乐材料的组织方面呈现出的精确性和有序性，其交响曲和奏鸣曲通常遵循传统的形式结构，如奏鸣曲式与回旋曲式。使得总体的结构具有逻辑性和严谨性。同时在与同时期作品的音乐材料的比较后发现，材料处理中不乏许多新意，对主题的有意凸显，注重旋律的发展是魏因伯格钢琴音乐中的明显特点，在不同的纵向语境中，主题动机呈现出多样化的发展，对应了主题材料简省统一、音乐表层材料丰富多变的贯穿模仿思维。
1.主题动机的引证贯穿
通过主题变奏与动机发展的方式来引证主题，并在不同乐章中反复出现，每次出现都有所变形和发展，也可以理解为一种变奏原则，增加了作品的连贯性和复杂性。
第四钢琴奏鸣曲被认为是其风格成熟的一套作品，四乐章的形式并献给钢琴家埃米尔·吉列尔斯（Emil Gilels）。首先简洁朴素且富有动机性思维的民歌主题旋律通常都会出现在多数钢琴作品的起始段落中，并在不同的段落以多样的情感色彩赋予主题新的样貌。在原始主题的呈现上多为规整的八小节布局，乐句简洁清晰：
演奏类似的开篇主题我们似乎能联想到许多古典风格作曲家的主题段落，例如舒伯特的B小调“未完成”交响曲的第一乐章主题：动机的构成与走向似乎都有一定的相似度（谱例二）。
第四奏鸣曲第一乐章的主题是极具动力感且富有忧郁气质的主题，并且主题并没有得到一个完美的解决，而是继续呈现出一个动力性发展的态势，其目的可见于乐章后方的主题发展与变形，作者将主题的张弛度贯穿在了整个大结构中。在乐句三个动机中，可以看到动机3进行了横向的半音化发展，原本和谐的动机3乐句中出现了还原f的远关系音调，而听感方面却能够做到和谐统一。除调性并置外，在主题的发展中，节奏和结构的关系显得非常微妙，经常可以看到通过模糊节奏的结构边界而引起的戏剧性效果，重音记号改变了主题的叙事性的语气，反而如同一种抨击和宣泄。同时主题和声节奏没有得到呈现，伴奏织体呈现出跨越二拍子的拉伸手法，整个乐句被有节制地拉长。类似这种改变节拍律动的手法成为奏鸣曲连接段落部分的主要手法，在演奏中需要用足够戏剧性张力来表达律动中婉转起伏的情感，对音乐材料的推动表现的要有所布局。另一方面，在开头简单素材的呈示到连接部分的扩充过度，最终引出了多层的复调结构，除了通过重复、换位、间隔转换、倒影来发展主题，第一个主题在运动中经历了极大变化。魏因伯格独特的特殊音乐语言部分是通过重复或调换一个主题或另一个主题，最后在一个完全不同的和声和音调环境中再现，这也是独特的主题贯穿反复手法。（见谱例三）
伴奏声部的古典式织体发展后成为独立的旋律声部线，并贯穿了主题动机2。形成了半音化的三声部结构。此外，复调也隐含在多个具有主题模仿的部分中。模仿和重复是这首奏鸣曲中普遍存在的元素，所以当主题变成复调时，我们的耳朵会听到一个具有相同的主题环境的新的层次。因此在演奏中成了一个挑战，我们既需要将每个层次的走向和语气表达清楚，又需要兼顾音乐形象的丰富变化，纵向层的戏剧性张力。作品中有许多不舒适的双手交叉和跨音区的跳跃演奏部分，就是其诠释难度的体现。此外例如叠加和弦音的主题发展手法与卡农的融合也体现出了横纵二维中协同发展的复调思维和俄国的线性思维。
2.主题的迁移
所谓主题迁移，即指相同的主题动机材料出现在作曲家不同的作品中，这类技法在肖斯塔科维奇的许多作品中也有所体现。相同的主题在音乐材料和情感内涵方面基本一致，所以在情感表达上很容易找到共鸣。例如魏因伯格《钢琴奏鸣曲op.49b》第二乐章的主题B与小品《儿童笔记》op.19的直接引证关系。1978年奏鸣曲经过了重编，其中有许多段落直接提取自《儿童笔记》，唯一的改变在于原最高音升F移高半音为调外音重升F，细微的改变或许预示着内心的一丝波澜。
在引入了这一主题使得原本的结构有所变化，《儿童笔记》Op.19 No.14中结尾的attacca被第一主题再现所取代，形成了简单的三段体结构。奏鸣曲中这一段落出现在不谐和和弦制造的阴影与恐惧之后，我们自然会联想到这一段朴素的圆舞曲表现出了如童年般平和的心境，在奏鸣曲中作为情感对比的第二主题。生动欢快的圆舞曲似乎像是一个突然闯入的小孩，亦像是魏因伯格对美好生活的回忆。类似的主题迁移在奏鸣曲中出现得非常多，作曲家有意将特性主题乐思引用到乐曲结构的其他段落中，扩展了结构上的张弛度。
3.复调与动力性结构
魏因伯格的7首奏鸣曲的曲式结构仍保留了传统的三乐章以及贝多芬“交响精神”的四乐章形式，但同时提升了动力性，例如频繁用attacca连接乐章以及引入单乐章形式。其钢琴独奏作品中只写过一部复调形式体裁的帕蒂塔组曲。而复调更多地体现在基于传统严谨的结构中展现出的复调倾向，包括赋格与对位、多声部织体。作曲家热衷于低音线条化的织体且以重复性为主要理念。让人联想到极简主义抑或巴洛克的管风琴织体特征。《帕蒂塔》组曲的第八首ostinato固定低音已经表现出对这一形式的偏爱。而作者在随后创作的第五奏鸣曲第一乐章以固定低音作为全曲的基调、第七首奏鸣曲作品49b中也出现了以帕萨卡利亚自由变奏为原则的行进织体。
首先，从形式上看作者更倾向于借用巴洛克体裁中的织体进行发展，而更为重要的是其饱满的泛音能表达出深刻的哲理性思索（具有伴奏特性，同时也生成了音乐叙述的“驱动力”）。相较于肖斯塔科维奇，魏因伯格的帕萨卡利亚中都标注了f甚至『的强音记号，这一体裁或许在作者心中象征焦躁与不安的情绪，第二，在固定低音的运动中将传统的奏鸣曲式结构嵌入其中，发展部分的性格对比强烈：在第五首奏鸣曲中逐渐缩短了固定低音的时值造成紧张的效果，同时固定音型不局限于左手，在中声部和高声部中轮番行进。第三，再现部的篇幅被拉长，乐曲带着呈示部主题继续缩短了时值紧缩发展，紧张感反而得到了进一步的提升。同时没有得到完整的解决。可以发现，其奏鸣曲快板乐章中几乎都存在稳定到不稳定的发展，从局部中体现了古典主义从矛盾中展开的动力性结构。
（二）“普遍和谐”
1.犹太情结与民间音乐
普遍和谐理念首先体现在多元文化的融合。俄国早期已有诸多作曲家钟情于犹太民歌，并采集、引用，力图用异域风格的音乐语言来抒发个人的审美追求。19世纪的东欧乐派使得更多的优秀民间音乐得以挖掘。此后，国际反犹太运动熄灭了这一趋势，然而魏因伯格的作品又重新在苏俄展现了犹太风格，但在其音乐中呈现出了隐晦含蓄的特点。
魏因伯格在犹太音乐元素方面有独到的运用。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第一，音乐语言中的犹太民歌元素的渗入，从区别于西方传统的大小调外，对民间调式，中古及变格中古调式的选择，民歌中特有的语气节奏等很大程度上丰富了其作品的新颖与神秘性。第二，从创作语境中所体现的犹太人的特殊气质塑造完善了其本身的音乐性格，在欢笑与悲伤交织中蕴藏的深刻思想及道德意义成为作曲家的美学原则和精神财富。这些元素的体现是具有模糊性的，他擅长将其隐晦地融入许多新颖的体裁中，例如赋格复调音乐、弦乐重奏以及交响乐，集中体现在调性、伴奏织体和旋律特点。
受传统犹太乐队克莱兹默（Klezmer）的影响，调式上，变格多利亚调式、变格弗里吉亚调式、混合利底亚调式在其作品中用得极多，而从犹太主题带给我们的听觉感受中发现调性并不是一成不变，它夹杂了许多来自俄罗斯本土民族音乐的调式元素，最明显的就是自然小调的出现。并将其藏匿在材料之中，可以是上文所示的主题发展中的一个阶段，也可以是调性并置和调性模进。或许是为了躲避政治思想方面的麻烦，“短暂的和谐”是作品中犹太主题的主要听感，同时调性并置也带来了五味杂陈的情绪起伏。谱例四中的第四钢琴奏鸣曲主题发展中可以发现调性从D为根音的变格弗里吉亚过渡到了a自然小调，133小节后发展到了以E为根音的变格弗里吉亚调式。在同一个主题材料中，整体的调式布局为四度下行。这或许可以理解为一种无奈的宣泄。
又如第四钢琴奏鸣曲第四乐章的主题97小节d小调中的降a是典型的变格多利亚调式。（谱例五）变格多利亚调式的小调色彩浓郁，三级与四级音形成了增二度的特性音程。我们时常能听到此音程的色彩，然而它同样稍纵即逝。在魏因伯格许多钢琴作品中，调式的横向模态混合使用以及调式的纵向并置成为其主要特征。
从节奏方面看，更为生动的是被命名为“呻吟”或是“叹息”的语气节奏型：
源于希伯来语的抑扬格和扬抑格的语态特征，重拍长音与短音的连接并持续强调重拍音迁移到了其第四奏鸣曲第四乐章的主题中，主题旋律有很强的顿挫感，同样体现在伴奏织体中，犹太音乐中的“oom-pah”（直译为“翁帕”）式的伴奏织体，包括节拍变化来加强语气。在上文中第二乐章主题的伴奏部分可以看到（谱例二），对应20世纪的音色结构力的趋向，这也是该乐章整个基于节奏语言基调的音色模式。
在旋律方面，环绕的旋律模进也是克莱兹默的特点，如第二钢琴奏鸣曲的主题，线性发展的旋律听起来灵动活泼但高音降b的出现使得音乐又夹杂些许忧郁气质。
织体方面看，作者与肖斯塔科维奇都极其偏爱舞曲风格的织体，魏因伯格在保留民歌色彩的同时，擅长从二度音程关系上发展旋律并建立由简入繁的织体形态，曲折的和声变化由复杂的和弦、八度进行和多条独立发展的旋律线条组成的高度密集结构来体现。民歌的主题旋律夹杂在游离的调性中揉成一团，混乱与美好交杂在一起。
2.情感深度与人文关怀
在魏因伯格经历了纳粹迫害和苏联压迫之后，使得其音乐中充满了情感深度，反映了他对人类苦难和希望的关注。表现出了对人类生存状况的深刻思考。他的作品常常带有一种普遍的情感共鸣，使听众能够感受到其中的悲伤、痛苦、希望和坚韧。不论是从被冠以标题的交响曲如歌剧《乘客》、交响曲21号“卡丁森林”等，还是从几首钢琴奏鸣曲的材料布局中看，讽刺意味的旋律和音色较少出现，不安的情绪能在深刻的思想中得到理性解决。而矛盾的解决靠的是一种理性的推理式的布局，能看出作曲家的释然情怀，体现出了对人类苦难的关注和对生命的尊重。
米奇斯瓦夫·魏因伯格的普遍和谐理念体现在他对不同文化音乐元素的融合、对人类情感的深刻表达、复杂而创新的和声语言以及多样的音乐形式上。他的音乐不仅具有个人风格的独特性，也体现了他对普遍和谐的追求和对人类共同命运的关怀。透过他的作品，魏因伯格不仅体现出了20世纪音乐发展趋势的呈现，独特的情感意味和理性思维也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深刻理解音乐与人类情感的桥梁。
结语
米奇斯瓦夫·魏因伯格钢琴音乐的总体风格体现在对传统的创新式继承，以旋律作为主导的发展思路包括民间音乐主题的动力性运用方面，复调钢琴技法的组织原则等，其独创性体现在和声语言的复杂多变以及多元的包容与复合，体现出了20世纪音乐发展的典型趋势，也继续激励和影响着未来的音乐创作和演奏者。他的人道主义精神和理性的情感宣泄影响了挚友肖斯塔科维奇。也使他的音乐具有持久的生命力和感染力。另一方面他丰富了20世纪钢琴音乐的技法和表现力，其独特的语汇需要演奏者深入学习并掌握复杂的新式演奏技巧，通过全面且理性的诠释，得以拓宽20世纪作品演奏的思路和眼界。并学会总结时代的人文特征和音乐形式特点表达出作品中透露的深刻情感思想和精神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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