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黄友棣是二十世纪华人乐坛著名的音乐家，其艺术创作及艺术活动对音乐界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他的作品格调高雅，作曲技术精湛，紧紧围绕着中国文化的元素和主题，韵味独特，别具一格，雅俗共赏。他以自己一生大量的音乐创作和丰富的音乐理论著述以及音乐社会活动，践行了音乐创作中国化的理念，其杰出的艺术成就和高尚的爱国主义情怀，至今仍有着深远的意义。
关键词：黄友棣,艺术歌曲,调性音乐,中国文化,爱国主义
黄友棣是中国当代的音乐大师，在音乐领域内可谓“学贯中西”。他音乐创作的基本理念是“中国音乐中国化”，即把中国前辈所说的“诗教”与“乐教”合一发展。他在其所著的音乐理论中，详细剖析了中西方音乐的基本理念与各自不同的特点，他认为中国音乐的根是深植于诗歌之内的，而西方国家音乐的根则深植于科学之内。所以中国音乐不能盲目地追随西方，要用科学方法把中国音乐现代化。他以自己的大量的音乐创作和丰富音乐理论著述，践行了自己的音乐理念。他的作品弘扬了中国文化，是“西学中用”的典范。
一、黄友棣生平简介及艺术创作概述
黄友棣（1912年-2010年）生于广东省高要县，毕业于广东中山大学音乐教育专业，是当代著名的作曲家、音乐理论家、音乐教育家。年轻时曾学习小提琴钢琴等乐器，同时学习作曲。抗战爆发后面对民族危亡，决心以音乐为武器，创作了大量的反映抗战、抵御外侮的优秀作品，亦曾深入广东各地传习音乐、教唱抗战歌曲。期间利用业余时间深入研究中国历代音乐思想及音乐教育理论，著述颇丰，有《中国历代音乐思想的批判》等著作留世。1949年后迁居香港，在“珠海书院”和“大同中学”任教。1957年获友人资助赴意大利求学，专门学习作曲技术。1963年回到香港，除继续在“珠海书院”从事教学外，专注于音乐创作和与音乐相关的著述。1987年退休赴高雄定居直至去世。
黄友棣以艺术歌曲创作闻名，但又不限于此。其音乐论著包罗万象，既有音乐评论和音乐技术理论专著，还有其他体裁的音乐创作，可谓音乐创作的集大成者。本文在此举出部分有代表性的成果例证作曲家深厚的创作成就:音乐著作《中国风格和声与作曲》《中国音乐思想批判》《音乐人生》《琴台碎语》《音乐创作散记》等等；音乐创作：大合唱《中华大合唱》《琵琶行》《岁寒三友》等，舞剧有《采莲女》《大禹治水》《黄帝战蚩尤》等，小提琴，长笛等独奏曲选23首，钢琴独奏曲选20首，儿童艺术歌曲选112首，少年合唱歌曲选50首以及歌剧、清唱剧和宗教题材的作品。
二、黄友棣艺术歌曲的创作与特点
1.根植于中国文化的艺术歌曲创作
纵观黄友棣先生的音乐创作，成就最高、影响力最大的领域当数艺术歌曲的创作。从他开始歌曲创作,便显现出一个基本特点：对中国文化的深刻理解和运用是其创作的出发点和终点。1937年卢沟桥事变抗日战争爆发后，黄友棣先生以音乐为武器，创作了许多脍炙人口的抗战歌曲如《归不得故乡》《桐泪滴中秋》《月光曲》《杜鹃花》《木兰辞》《我家在广州》，这些早期作品音乐简洁流畅、音域跨度不大，和声语汇和曲式结构简单明了，与歌词的韵律结合自然，朗朗上口易于传唱，甫一问世很快传唱开来，至今仍经久不衰。抗战胜利后，作曲家把对国家民族未来的深深思索体现在他的音乐创作中，这一时期创作的主要作品主要有：《秋夕》《轻笑》《寒夜》《当晚霞满天》《北风》《祖国恋》以及现在大陆广为流行传唱的《黑雾》等。一九五七年秋，黄友棣远赴意大利学习作曲技术，六年后学成返回香港继续执教，这一时期创作的艺术歌曲主要有：《离恨》《秋花秋蝶》《燕诗》和《陌上花》等。作曲家在此期间主要学习研究的是西方音乐作曲技术，尤其是期间意大利的老师卡尔都奇教授（Edgardo Carducci）曾经对他进行了大量的对位法（复调）训练，他的作曲技术能力得到了极大的提高，但中国音乐文化的根脉与精神始终是他创作的源泉与追求，正如他自己在《音乐创作散记》中所提到的“除了做练习，我并创作乐器的与合唱的赋格曲，也用现代方法，做些不同调式的对位乐曲。艺术歌曲《陌上花》（苏轼词）、《秋花秋蝶》（白居易词）都是例子”[1]。《秋花秋蝶》创作于作曲家意大利留学期间，使用了中国传统的五声调式。全曲分为三个比较明显的乐段，结构为单三部曲式：A/B/C，A段为F徵雅乐调式（A宫），B段为C角清乐调式（A宫），C段为C徵清乐调式（F宫）。歌词选用的是唐代诗人白居易的《秋蝶》，整首歌曲从歌词到音乐，充满了中国文化元素，是一首借景抒情的艺术歌曲，借用秋花、秋蝶、秋风、秋露等不同的秋景引入悲秋的情感，音乐的布局非常符合中国传统审美原则，随着诗意的变化、递进，音乐情绪也做出了相应的变化，尤其是第三段变化较大，将悲秋的情绪表现到极致。这是一首传统的借景抒情的作品，音乐质量非常高，与歌词浑然一体，相得益彰，赋予原诗作以新的生命。曲调婉转悠扬，词曲朗朗上口，音乐在最后的高潮，与诗作一起发出了对生命的感叹：“不见千年鹤，多栖百丈松”。作品深受演唱者和听众的喜爱，流传度非常高。
黄友棣艺术歌曲的创作还体现出对中国语言文化深刻的理解与作曲技术的完美结合的特点（诗韵与音乐的完美结合）。他在《音乐创作散记》（二）中论述到：中国诗词，字音的平仄变化直接影响曲调进行以及乐句的结构，中国文字的声韵知识，是优秀的文化成果；在声乐作品之中，必须善于运用然后可以使到中国音乐作品更为中国化。[2]中国语言文字的音韵复杂多变，讲求平仄、四声，这是与西方语言文字最大的不同之处，学习西方作曲技术的人在创作以中文诗词为歌词的艺术歌曲时往往会面临这个难题，突破这个“瓶颈”，取得词曲之间的平衡，达到二者之间的高度契合的曲作者是很少的。《黑雾》《轻笑》《问莺燕》《秋花秋蝶》（或作《秋蝶》[3]）等作品都体现了作者在这方面精湛技术能力和艺术追求。
2.独辟蹊径、洋为中用的典范
与多数在欧美学习作曲的人不同，黄友棣在学习西方作曲技术的同时已经开始应用这些技术创作中国风格的作品，一些“练手”的习作也采用了中国风格的题材为素材。艺术歌曲《陌上花》（苏轼词），《秋花秋蝶》（白居易词）都是这一时期的“习作”。留学意大利期间，作者已开始致力于建立中国风格和声体系，于1962年完成了《中国风格和声》一书，并很快将理论应用于实践，选取唐宋大家诗（词），创作了《艺术新歌》，这是一部艺术歌曲集，包含10首艺术歌曲，《江南蝶》（宋，欧阳修词），《离恨》（南唐，李煜词），《孤雁》（唐，杜甫诗），《咏明妃》（唐，杜甫诗），《舟中）（南宋，蒋捷词）等，兼具中国传统伦理与诗词音韵，既有中国风格的曲调，又有中国风格的和声。
通过以上介绍与分析作曲家的学习与创作，我们可以看到黄友棣的艺术活动都是紧紧围绕着中国（传统）文化为出发点和终点，挖掘、整理、弘扬中国文化是作曲家创作的源泉和动力，他的艺术创作深深地根植于中国文化。
3.化繁为简雅俗共赏的艺术创作
纵观黄友棣先生创作的艺术歌曲，可以发现他的艺术歌曲是艺术与技术完美结合，作曲技术深厚高超，音乐语言简单明了，化繁就简是他的艺术歌曲创作的另一个特点。在意大利学习期间，他系统地学习了西方的传统和包括十二音序列等现代作曲技术，但现代作曲技术的繁复晦涩、偏重理论和理性的特点与作曲家的艺术追求是不相符的，作曲家在《音乐创作散记》（二）中曾谈到在创作《思我故乡》（独唱与混声合唱声乐作品，台湾作家秦孝仪词）时写道：我作这首乐曲，主要是说明我所用的作曲原则：——流畅的中国风格曲调，配合平仄的字音变化，辅之以简明的调式和声；用极节省的材料，去获取理想中的效果。我的老师曾给我训示,“凡能用一个音就足够的地方，切勿用两个音。浪费乃是坏习惯”。回顾他所创作的艺术歌曲，无论是以古诗词创作的艺术歌曲，还是以现代诗词创作的艺术歌曲都体现了他的这一创作原则。
4.充满爱国主义情怀的创作
黄友棣先生以一生的艺术创作向世人展示了他的爱国主义情怀，主要体现在两个方面。
（1）艺术歌曲创作中国化的高度自觉性与主动性
上文着重分析了作曲家艺术创作根植于中国文化，具有高度的自觉性。少时家道中落，在亲友的帮助下，接受了良好的教育，这些传统与现代相结合的教育对他的影响是巨大的。他敏锐地意识到中西方音乐的本质差异：中国的音乐根在诗歌，西方音乐的根在科学，除了抗战时期创作的歌曲外，他的艺术歌曲多以中国古代诗词或现代诗人的诗作为歌词，音乐的风格也是典型的中国风格。在意大利留学期间，他的老师曾希望他创作歌剧、交响乐等大型题材的音乐以展示他的作曲才能，他向老师提出还是以艺术歌曲和小型器乐曲、合唱等体裁的作品为主，以中国传统文化为主题，这些更适合中国人的欣赏认知和习惯，得到老师的首肯，随即创作了歌曲集《艺术新歌》和朗诵与独唱《听琴》等一系列艺术歌曲，管弦乐音诗《散楚曲》，以中国民歌为素材的钢琴曲《家乡组曲》《百花亭组曲》《绣荷包》《台东组曲》，调性音乐与十二音序列相结合的钢琴曲《寻泉记》是为了纪念母亲生前嘱托和形成的梦境而作的一首钢琴曲，以及音诗《琵琶行》及其改变的钢琴曲。
（2）艺术歌曲创作响应时代的呼唤，充满爱国主义情怀
黄友棣的艺术创作，成就最高的当数艺术歌曲的创作，这类体裁的创作贯穿了作曲家一生的创作历程。从中山大学毕业后，全面抗日战争爆发，作曲家立即投入火热的抗日战争宣传工作中，创作了大量的优秀的抗战歌曲，鼓舞了民众的信心，激发了斗志，也为作曲家赢得了盛誉。他的作品数量大而质量高，有些作品至今仍经久不衰，这类作品主要有《我家在广州》《杜鹃花》《月光曲》《归不得故乡》《桐泪滴中秋》等等。《归不得故乡》以忧伤的旋律和有力的节奏唱出了国土沦丧，失去家乡的忧伤，继而以有力的节奏表现出誓死抗争的决心。
《杜鹃花》是一首优美动听的歌曲，借用了童谣歌曲的风格，音乐情绪相对欢快，在当时的华南是非常流行的抗战歌曲，鼓舞年轻人为家、为国走上抗日的战场。在北方传唱着“母亲送儿打东洋，妻子送郎上战场”，南方传唱着“杜鹃花谢了又开呀！记起了战场上的情郎。摘下一枝鲜红的杜鹃，遥向着烽火的天边……
创作于五十年代处的艺术歌曲《黑雾》是近年来在大陆乐坛广为流传的一首艺术歌曲，创作于第三次国内革命战争时期，词作者许建吾有感于当时的时局，陷入了深深的思索，诗文没有忧伤，没有苦闷，在最后坚定地唱出了“看见了，找到了”，这首诗歌在作曲家的内心引起了深深的共鸣，依然采用了传统调式体系手法创作这首歌曲，以小调开篇，前四句中三连音加上二度音程，以及和声小调主音与导音的下行进行，形象地描绘出苦闷彷徨的心境，但柱式和弦的钢琴音乐仿佛沉重而坚定的脚步在行进，衬托出作者内心坚定追求整理，永不放弃的另一面。38小节处转入同主音大调，以主和弦音进入，色彩豁然开朗，语气坚定，充满信心，最后以无可动摇之势结束音乐。这首作品同样反映出作曲家内心深处忧国忧民的心境，具有深深的爱国情怀。词曲结合浑然天成，朗朗上口，适于演唱者技术发挥，兼具极高的艺术性，在我国都有着广泛影响，经常在专业教学和舞台演出中被采用。
三、黄友棣艺术歌曲在教学中的应用
黄友棣创作的艺术歌曲有着浓厚的“学院派’气息，这应该与他的学习和工作经历都有很大的关系。他的很多作品在专业音乐教学中被广泛采用，具有以下几个特点。
1.格调高雅清新自然
黄友棣创作的艺术歌曲采用的歌词大都为文人墨客的经典之作。古诗词艺术歌曲自不待言，杜甫（闻捷）、白居易（秋花秋蝶）、苏轼（陌上花）等唐宋大诗人皆有诗作为其谱曲。
黄友棣和另外两位同时期并长期共事的艺术家——韦瀚章及林声翕被称为“岁寒三友”，上文中提到的《黑雾》的作者许建吾先生也是他的挚友，《春之歌》则是许建吾根据南唐后主李煜的三首词作编成的声乐套曲。这些不同时代的诗词皆为传世佳作，格调高雅，意趣盎然。黄友棣的音乐多以抒情性为主，疾徐有秩，娓娓道来，他的音乐的感人之处，多以引起听者内心共情为主。即使是抗战时期创作的抗战歌曲，也多以悲情倾诉、鼓舞人心为主，较少呐喊、鸣放之音。
2.调性音乐为主，歌者知音，适于歌唱
黄友棣一生除了音乐创作外，主要从事音乐教育工作，结交的友人多为文人墨客，这些经历对他的艺术创作有着很深的影响。他创作的艺术歌曲，音域适当，音乐主体以表现诗意为主，抒情居多，几乎没有使歌者望而却步的炫技华彩段落，非常适合声乐专业教学使用。《桐泪滴中秋》是一首抗战歌曲，小调音乐，作曲家巧妙地利用中低音区旋律吟唱，表现了战乱中的忧伤凄苦之情，音乐惆怅婉转，最后音乐以连续的切分音悲愤喊出了“国破不忧，家亡不忧”，音域在中高音区，借助节奏表现出情绪的高潮。
《中秋怨》是以现代诗人李韶诗作谱曲，描写的是主人公与家人离散之后颠沛流离潦倒落魄的形象。作曲家着重从演唱力度和演唱速度表现诗中描绘的凄楚孤寂愤懑无奈的意境。
无调性音乐和十二音序列技法等现代音乐创作手法在作曲领域是当时引领时代的潮流，但在声乐教学领域，这些作品并非主流，黄友棣的艺术歌曲基本没有引入这些手法，坚持以传统的大小调音乐和民族调式音乐为主，这些音乐特点，都为他的艺术歌曲在音乐教学中广泛应用奠定了基础。
四、结论
黄友棣的艺术创作及其艺术活动贯穿了整个二十世纪，并延宕至二十一世纪最初十年，他的许多作品成为华人音乐界共同的珍贵财富，对中国乐坛产生了广泛而深刻的影响，这种影响随着时间的流逝不断扩大，作品的魅力历久弥新。他所遵循的艺术创作原则及作品中蕴含的爱国主义情怀，在当下高等教育“课程思政”的大背景下依然有着广泛的现实意义，其光辉永不磨灭。
参考文献：
[1]黄友棣.《音乐创作散记》(一)[M].中国台湾三民书局,1991年1月第二版.
[2]黄友棣.《音乐创作散记》(二)[M].中国台湾三民书局,1991年1月第二版.
[3]陈剑波.《中国古诗词歌曲精编》[M].上海音乐学院出版社,2020年7月第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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