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 纪录片之于当代中国社会而言正在借助其自身的“证言性”成为一种记忆装置。由“纪录片 - 记忆装置”所进行的记忆实践,持续生 产着被命名为集体记忆或社会记忆的记 忆文本,并对个人记忆进行着遮蔽、改 写或重构。然而,当集体记忆和社会记 忆等概念不断将个人记忆推至边缘化的 位置,以赋予个人以某种超越性之时, 个人在存在的意义上已死。我们只有将 记忆归还予有限的个人,个人才重新获 得其存在的意味。同时,当个人记忆被 召回,记忆、历史、未来三者之间的关 系才将更为明朗,我们亟需保卫个人记 忆,以保卫另一种言说和价值,并得以 保卫未来。
关键词: 纪录片;记忆装置;个体 记忆
2020 年伊始,人类社会所遭遇的新 冠疫情的剧痛,使“记忆”成为这场危 机的关键词之一。人类一方面尝试从历史的废墟中寻找解决今日现实的答案或 者出路,另一方面,又在全球疫情尚未 终止的时间进程中,加速进入到以“记 忆”之名进行历史叙事的记忆实践之中。 而其中尤以纪录片为载体的记忆实践凸 显着如今记忆书写的高度复杂性和暧昧 性。一旦我们暂且搁置对于纪录片边界 问题的探讨,而将我们的目光稍稍转向 几乎成爆炸态势的所谓后疫情时代下中 国纪录片的生产现场,我们或许将清晰 地发觉,我们正身处一场由多元主体所 发起的、秉持“真实”之名的记忆拉锯 战之中,这场记忆争夺战正在反身重新 让我们认知纪录片与记忆的内在关联。
一、铭写:作为记忆装置的纪录片
纪录片正在当代中国愈来愈强势地 转变为一种记忆的装置——一种收纳个 人记忆,但又反身修正个人记忆,以使 之成为一种以“证言”的影像形态不断 生产着流动的现实与历史想象的记忆装 置。法国当代技术哲学家贝尔纳·斯蒂格勒指出: “时至今日,记忆术相对于生产技术体系的独立性已经不再是不争的事实:技术体系拓展到全世界范围之后,它同时也是、而且首先是全球的记忆术体系。” [1] 而纪录片作为一种根植于影像技术的记忆装置,其特异性在于其以一种“非虚构”的影像形态充当着记忆的证言。这份记忆的证言效果相异于另一种同源的影像形态——作为“白日梦”的故事片 / 剧情片所给予观者的因现实匮乏所带来的想像性补偿或满足。

黑暗、封闭的影院空间所携带的营造虚构的光影世界的空间特性在纪录片中是失效的,银幕的存在之于纪录片而言,只是不断地提示着影院中的我们与银幕中的他们的现实连接,同时不断放大着“非虚构”影像的证言效果——那是些已经向后退去、但被影像永远凝固在了银幕之上的现实世界中切实发生过的事与人。它们不是由电影“梦工厂”所制造的使我们暂时遗忘现实的白日梦,它们是不能被质疑的证言,它们是记忆最可依凭的材料。
正是依凭这些“证言”,作为记忆装置的纪录片以其“天然”的叙事合法性不断生产着关于现实与历史的流动的想象。纪录片的多元创作主体因占据不同的社会权力位置而自觉或不自觉设置的观看视点、故事情境、价值取向共同构成了对于现实与历史的或显影、或遮蔽、或重写、或抹除。而这一过程一方面由于纪录片所天然携带的证言性,另一方面又由于媒介传播过程中传 - 受关系的不对等而施加于观者的某种心理压力,使得隐藏在纪录片内部的记忆框架不断地削弱、重组、吞噬着个人记忆,并最终与个人记忆合谋,最终形成经由自我确认的、刻上个人标记的对于现实 与历史的想象,而这种想象具有高度的 流动性,其始终与不断改变的某一特定 时期的社会结构和政治情境等形成复杂 的扭结关系。
由此, 作为记忆装置的纪录片生产、 创造出某种记忆文本,并对个体记忆进 行变动式地铭写。然而,这种铭写行为 自身已成为不可见,个体记忆也在这种 铭写过程中趋于不可见,最终显影而出 的是被命名为社会记忆、集体记忆、国 家 / 民族记忆、文化记忆等的记忆形态, 这种记忆形态似乎既具有某种理论的洞 见性,又具有某种实践的必要性,而个 体记忆则在此过程中被悬空了其存在的 位置和意义——没有纯粹的剥离了社会 属性、集体属性、国家 / 民族属性和文化 属性的个体记忆,个体记忆只是一个幻 影, 一个乌托邦式的概念, 社会记忆、集 体记忆、国家 / 民族记忆、文化记忆才是 一种记忆“实体”,它寄居于个体处, 赋予个体以社会的、集体的、国家 / 民族 的和文化的认同,继而赋予有限的个体 以超越性,换言之,赋予个体以无限。
然而,恰恰在此逻辑之中,个体已 死。存在论意义上的个体之“真义”在 于个体是有限的, 淹没在社会记忆、集体 记忆、国家 / 民族记忆、文化记忆中的个 体已成为了超越性的、无限性的社会、种族和文化接续的一环,而非任何“存 在”意义上的个体。由此,我们必须赎 回个体,而为了赎回个体,我们必须将 记忆归还给个人,召回被放逐、被抹除 的个体记忆,同时给予个体记忆以奠基 性的位置,唯有此,我们才能最终寻回 纪录片与人相关的底色。
二、返归:个体记忆的召回
自法国社会学家哈布瓦赫提出“集 体记忆”的概念以来, 记忆研究的集体 / 社会维度开始进入学术视野。在哈布瓦 赫看来,“人们通常正是在社会之中才获 得了他们的记忆的。也正是在社会中, 他们才能进行回忆、识别和对记忆加以 定位。”[2] 哈布瓦赫延续了柏格森对记 忆的可变性的探讨,柏格森认为记忆是 一种积极地参与,而非对过去的客观复 原。但与柏格森偏爱个体经验的可变性 不同,哈布瓦赫继承了涂尔干的社会学 传统,探讨集体框架或者说社会语境对 个体记忆的影响。哈布瓦赫事实上为个 体记忆预留了位置,但这一理路在后来 的研究中被扩展到了更大的范围,出现 了社会记忆、民族 / 国家记忆、文化记忆 等诸多概念,它们的共同点是以隐喻的 方式将发生在个体大脑中的记忆过程转 移到社会层面,即认为社会有机体和人 体一样, 具有记忆和认知的功能, 进而将上述记忆的概念非具身性地实体化。在此种脉络下,诸多研究将“集体”“社会”“国家”等看成不言自明的记忆主体, 从而替代了真正的个体 - 主体位置。作为奠基性的个体记忆的主体性空间被最大程度地压缩与吞噬,记忆之名不断被集体记忆、社会记忆等概念盗猎, 关于个体记忆的讨论既被取消了理论的可能性,又被放逐到过时的历史废墟之中。因此,有必要重新辨析记忆实践的主体。记忆之为记忆,在于记忆始终是个人的,是“属我”的。美国学者杰弗里·奥利克认为, “记忆,连带着还有遗忘……不仅基本上是个体性的,而且根本上就是个体性的。”[3] 换言之,记忆只有隶属于个体,个体才能成其为自身。不仅“记忆”这个词汇已内在地指向着人的有限性,且人的有限性也内在地指回着记忆的个体性,一旦将记忆与有限性的个人相剥离,有限性的个人即是没有存活过的。集体记忆、社会记忆等提法,恰恰将个人淹没在了它所属的种群之中,将个体记忆推至边缘化,当个体记忆自身丧失生存与表达空间时,个体同样在概念与现实的双重意义上已死。人不是记忆的宿主或容器,不能被记忆所寄生;是人拥有记忆,人因为其记忆才成其为自身。
强调只有个体拥有记忆,并不是为了取消集体 / 社会对个体记忆的影响, 这些影响正借由大众传播媒介的符码表 征、潜藏于符码背后的权力结构和社会 集体无意识等渠道发挥作用。但正如德 国学者阿斯特莉特·埃尔指出的, “并 不存在诸如前文化之类的个体记忆,但 也不存在脱离个体、仅仅在媒介和制度 中得到具身化的大写的集体记忆或者文 化记忆。”[4] 辨析记忆实践的个体 - 主体 位置, 不是为了强化个体主义 / 集体主义 路径的对立,而是希望通过记忆主体的 回归,将研究带回到记忆“属我”的事 实本身,进而从实践的角度去观察记忆 如何在个体处生成(这种生成受到诸多 因素的作用)并且如何在个体与个体之 间联结与表达。在这一过程中, “沉默 的心灵世界”才有了打开的可能,我们 才能真正发现“个体记忆与社会记忆的 关系确立了普通人的日常生活与宏观社 会历史过程之间的有机联系。”[5] 或者我 们才能有把握地探讨, “记忆的微光” 如何照亮一方天地,即“那些若隐若现 的、不急于或不便于表达的、却有着不 可小觑影响的……那些属于个体的、难 以诉说的部分。”[6]

三、重启:保卫记忆,或保卫未来
当我们将记忆的主体重新落回到个 体的层面上来,我们将发现: (个人) 记忆、历史、未来三者如今正处在一种 彼此缠绕和相互偷换的扭结关系之中。 “历史与记忆的命题不仅关乎过去,而 且联系着当下, 指涉着未来”[7] 。而纪录 片,则恰恰是一种夹在历史和未来之间 的影像。它将我们身历的此刻转换成未 来的过去,并将未来的过去转换为未来 的“记忆”或未来的遗忘。正是当被记忆 的与被遗忘的抽离出原有的社会语境, 凝固成影像的“证言”显影在纪录片之 中时,纪录片究竟还能在什么意义上成 为过去 / 历史的注解或者索引?我们还 能否在纪录片中重新获得一份为今日世 界之困惑提供一份答案的历史纵深,而 不仅仅只是一份今日现实的变装,或者 背书?这些问题,如今都尚未有答案。
只是, 当历史成为个体记忆的追捕 者, 当“历史真正的使命是摧毁记忆, 排斥记忆”[8] 正成为我们一种自觉的警惕, 而伴随这种警惕我们开始呼唤始终尝试 与历史保持距离,甚或游离出历史的场 域的个体记忆时, 吊诡的是, 如今记忆之 名正在被盗窃,“后冷战历史书写的一个 极为突出的特征就是以记忆的名义修订 历史。”[9] 纪录片也似乎愈来愈借个体记 忆之名, 缝补记忆与历史之间的区隔, 继 而达成记忆之于历史的妥协。由此, 记忆 的十字路口所蕴藏的某种潜在的威胁, 一种再度将记忆的微光收编的威胁—— 记忆的微光“可能在权力之外讲话,最 后, 它可能又走回权力”[10], 正在愈加成 为现实; 皮埃尔·诺拉的悲观断言: “我 们今天所称的记忆, 全都不是记忆, 而已 经成为历史。我们所称的记忆之焰, 全都 已经消失在历史的炉灶中”[11],也正在愈 加成为现实,而未来即在这种摧毁和排 斥中被重新调整和规制。
由此,我们必须重新召回纪录片与 个体记忆之间的朴素的连接,我们必须 重新以纪录片保卫记忆,保卫尝试逃逸 出历史追捕的另一种记忆言说以及隐匿 在记忆言说中的价值,继而保卫我们的 未来的可能性。因为关于记忆的,即是 关于历史的,关于历史的,则是关于未 来的,关于我们正在走向一种何样的未 来, 以及我们渴望一种何样的未来。我们 正处在个体记忆或陷落,或重生的十字 路口,我们同样也身处未来的或陷落, 或重生的十字路口。
贝尔纳·斯蒂格勒曾预言: “在未 来,对导向机制的掌控, 将会是对全球想 象之物的掌控。”[12] 如今, 未来已至。 预言正在何种层面上成为现实,我们或 许无法确知。只是,作为记忆装置的纪 录片或许已在某种程度上提示了这些问 题的答案,只是答案或被锚定,或正在 生成,或已经逃逸至历史的某处。
参考文献:
[1][ 法 ] 贝尔纳·斯蒂格勒 . 技术与时 间:电影的时间与存在之痛的问题 [M]. 方尔平,译 . 江苏:译林出版社 ,2012:179.
[2] 莫里斯·哈布瓦赫 . 论集体记忆 [M]. 毕然、郭金华, 译 . 上海: 上海人民出版社,1925/2002:68-69.
[3][ 美 ] 杰弗里·奥利克 . 从集体记 忆到关于记忆实践和记忆产品的社会学 [A]. 文化记忆研究指南 .[ 德 ] 阿斯特莉 特·埃尔、[ 德 ] 安斯加尔·纽宁主编 . 李 恭忠、李霞,译,南京:南京大学出版 社,2021.2:189.
[4][ 德 ] 阿斯特莉特·埃尔 . 文化记 忆研究导论 [A]. 文化记忆研究指南 .[ 德 ] 阿斯特莉特·埃尔、[ 德 ] 安斯加尔·纽 宁主编 . 李恭忠、李霞, 译, 南京: 南京 大学出版社,2021.2:7.
[5] 郭于华 . 社会记忆与人的历史 [N]. 中国社会科学报, 2009-08-20(007).
[6] 刘亚秋 . 从集体记忆到个体记忆 对社会记忆研究的一个反思 [J]. 社会, 2010(05):232.
[7] 戴锦华 . 历史、记忆与再现的政 治 [J]. 艺术广角,2012(02):12.
[8][ 法 ] 皮埃尔·诺拉 . 记忆之场: 法国国民意识的文化社会史 [M]. 黄艳红 等, 译 . 南京: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20:6.
[9] 戴锦华 . 王炎 . 返归未来——银幕 上的历史与社会 [M]. 生活·读书·新知 三联书店,2019:7.
[10] 刘亚秋 . 从集体记忆到个体记忆 对社会记忆研究的一个反思 [J]. 社会, 2010(05):234.
[11][ 法 ] 皮埃尔·诺拉 . 记忆之场: 法国国民意识的文化社会史 [M]. 黄艳红 等, 译 . 南京: 南京大学出版社, 2020:12.
[12][ 法 ] 贝 尔 纳· 斯 蒂格 勒 . 技 术 与时间:电影的时间与存在之痛的问 题 [M]. 方尔平,译 . 江苏:译林出版 社 ,2012:18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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