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四交响曲》作为20世纪音乐史上的重要作品，其复杂结构和深刻表达方式直接反映了其时代背景。该作品融合了复调技法与创新的结构形式，展现了作曲家在苏联政治压力和个人艺术追求之间的艺术抉择。然而，尽管已有研究对该交响曲的历史背景和艺术特性进行了广泛探讨，但对于其复调技法的具体应用和音乐结构的创新性解析却相对不足。本研究围绕《第四交响曲》展开探讨，分析其模仿复调、对比复调、多调性对位等技法应用，思考这些技法在增强音乐表达力中的作用。
关键词：复调技法,肖斯塔科维奇,《第四交响曲》
引言
复调技法在西方古典音乐中多用于增强音乐纹理、表达复杂性，模仿复调涉及在多个声部中重复相同旋律，而对比复调则通过在不同声部展示独立的旋律线条来创造音乐对比和对话。多调性对位作为一种更为现代的复调处理技术，允许作曲家在同一作品中结合多种调性，从而产生丰富的和声和音乐色彩。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四交响曲》是他创作生涯中的一个转折点，其在结构和表现技法上的复杂性成为研究其作品的理论和实践基础。本研究围绕《第四交响曲》中的复调技法和结构创新展开分析，以期为理解肖斯塔科维奇的作曲技巧提供新视角。
一、《第四交响曲》概述
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四交响曲》是在1935年9月至1936年5月之间构思与创作完成的，然而这部作品直到1961年12月30日才首次由康德拉辛指挥演出，跨越了长达25年的时间才得以面世。这部交响曲的长时间搁置，根源可追溯至1936年1月《真理报》对肖斯塔科维奇的歌剧《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的尖锐批评，尽管该歌剧在1934年1月的列宁格勒首演后即获得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甚至收获诸多好评，但苏联官方媒体的抨击却标记这部作品具有“形式主义”的倾向。《第四交响曲》的创作正值《穆钦斯克县的麦克白夫人》从广受赞誉至遭受尖锐批评的敏感时期。这部交响曲在完成之际，肖斯塔科维奇深感其内容的激进性可能难以为当时的社会所接受，加之政治压力，他最终决定撤销已安排的排练及首演计划。
在《第四交响曲》中，肖斯塔科维奇展现了其对传统奏呜曲式的深刻革新，从而为整部作品的结构布局以及乐章之间的内在联系注入了新的生命力。这部作品由三个乐章构成，每个乐章都在形式与表达上体现了作曲家的创新精神。第一乐章采用了一种改良的奏呜曲式，其中融入了赋格技法，显示了作曲家对传统形式的探索与扩展。进入第二乐章，作品转向二部曲式的谐谑曲，在这一部分，主题的再现被巧妙地以赋格形式呈现，这种处理增强了乐章的结构紧凑性，同时展示了肖斯塔科维奇对复杂对位法的精湛掌握。至于第三乐章，则是一曲篇幅宏大、主题众多的自由曲式，肖斯塔科维奇巧妙地将各个主题编织在一起，创造出一个既统一又多元的音乐结构。
二、《第四交响曲》结构分析
(一)第一乐章结构分析
在《第四交响曲》的第一乐章中，肖斯塔科维奇保留了奏鸣曲式传统的“调性回归”原则，但在呈示部和展开部的功能性安排上进行了突破，从而增强了音乐的戏剧性和声响效果。这一乐章的引子不仅设定了整部交响曲的调性基础，还巧妙地引入了三个关键的“核心音程”，构成了全曲主题的基石，并在整个作品中起到连贯作用。在乐章的开头，第1至3小节呈现了第一个核心音程一一大小二度，其中，横向声部采用了连续的大二度下行动机，而纵向声部则以小二度叠置，形成了音响上的紧张和对比。在第四小节出现的纯四度音程，为乐章注入了一种宽广的空间感，紧随其后的第五小节，则通过小三度的音程，增添了旋律的温柔与抒情色彩。
这三个音程的精心设计展现了肖斯塔科维奇在音乐主题构建上的匠心独运，也使得这部交响曲的音乐语言富有深度和层次感。
（二）第二乐章结构分析
在《第四交响曲》中，第二乐章采用二部曲式，呈现为具有独特韵味的谐谑曲，这一乐章巧妙延续了第一乐章引子中介绍的核心音程，通过两个截然不同的主题展现复杂而深刻的情感层次。主题A（谱例1）以其柔和而略带忧郁的音色，营造出温馨而稍显忧伤的氛围，不仅承载了悠扬的旋律，也反映了作曲家对细腻情感的精确捕捉。
主题B（谱例2）通过抒情旋律线条，进一步加深了乐章的情感表达，展现出一种更为内省和深沉的情绪。
位于第一和第三乐章之间的第二乐章，其宁静与平和仿佛暴风眼中心，为听众提供了一个短暂的休息与思考的空间。这段平静不仅是对之前激烈情感的一种缓解，也预示着即将到来的更为激烈的音乐动态。通过这种设计，肖斯塔科维奇不仅在结构上实现了平衡与对比，也在情感上构建了一种引人入胜的叙述张力。
（三）第三乐章的结构分析
《第四交响曲》的第三乐章采用自由曲式构建，其中众多主题的拼贴展示了肖斯塔科维奇对复杂音乐结构的精妙处理。这一乐章巧妙地整合了前两乐章的主题元素，并通过它们的相互呼应达到了音乐叙事的高潮。在此乐章中，各个主题部分通过核心音程的精心运用而紧密相连，确保了乐章内部的连贯性与逻辑性。乐章中五个主要部分的核心主题，每一个都利用核心音程展现独特的音乐性格，同时保持与整体作品的和谐一致。作为《第四交响曲》的终章，这一乐章不仅是对之前音乐材料的汇总与升华，更是对整部作品主题和情感的深度总结。通过复杂的主题处理和精确的音乐构造，肖斯塔科维奇在这一乐章中展现了其作曲上的高超技巧和深邃的艺术视野。
三、《第四交响曲》复调技法分析
（一）模仿复调分析
模仿复调是一种精巧的音乐编织技法，其中相同的旋律线条被依次在两个或更多不同的声部中展示。这种方法通过重复模仿强化音乐主题，使得核心旋律更为显著，进而增强整体的音乐表达力。模仿复调技术在音乐创作中表现为两种主要形式：严格模仿和变化模仿。严格模仿指的是在复调处理中保持音乐材料的完整一致性，即各声部之间的旋律完全相同，未经任何修改或变化。与之形成对比的是变化模仿，这种技法涉及在模仿过程中对原有旋律进行创造性的变动。这些变动遵循一定的音乐原则，使得各声部之间的旋律虽源于同一主题，但展现出不同的形态和风格。
1.严格模仿
严格模仿涵盖了旋律的逐步展开、音程结合的精确对应以及节奏的严格保持。然而，在自然调式体系内，严格模仿并不意味着原声部与模仿声部完全相同，而是在某种程度上的精确重复，强调的是相对性的精确度。严格模仿主要分为两类：局部模仿与卡农。局部模仿指的是在作品的特定部分对某个主题或动机进行模仿，通常用于强调音乐的某个特定思想或情感。而卡农则是一种更为严格的模仿形式，其中每个声部都严格按照固定时间间隔和音乐间隔重复前一个声部的音乐材料，形成一种连续的、层叠的音乐结构。本部分将从局部模仿与卡农两点展开分析。
（1）局部模仿
在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四交响曲》中，局部模仿的应用尤为显著。其作品中采用了自由而灵活的模仿距离和音程，体现了作曲家对整体音响效果的追求，也彰显了其个人的创作风格。在第一乐章中可以观察到这种技术的巧妙使用。以谱例3为例，该段中第一小提琴部分对大提琴声部进行了精确而短暂的局部模仿。这种模仿虽然篇幅不长，但在音乐表达上起到了关键作用。通过模仿，第一小提琴复制了大提琴的二度下行旋律，这种顺滑的音响特征在乐章中起到了平衡急促音响的效果，为整个乐章带来了急中带稳的感觉。此种处理技巧旨在维持音乐的连贯性和动态平衡，确保音乐既紧促又不失和谐，展现了肖斯塔科维奇在音乐构建中的高超技巧和艺术审美。
在《第四交响曲》第三乐章的74至80小节中，肖斯塔科维奇巧妙运用局部模仿复调技术来强调音乐主题素材。单簧管部分采用以二度为基础的旋律素材进行上四度的模仿，这种模仿持续了两个小节，之后转变为对比复调形式，从而使模仿声部从单纯的复调模仿过渡到具有对比效果的复调处理。此技术的运用旨在通过集中且动态的模仿手段平衡相对静态的对题声部，进而突出动态声部的主导作用。这种结构安排能够增强音乐表达的层次感，同时强调了动态声部在音乐叙事中的重要性，展现了肖斯塔科维奇在处理复杂音乐结构中的高超技巧。
（2）卡农
《第四交响曲》中的卡农模仿并不常见，主要出现在赋格部分，以持续模仿作为主要手法，反映了肖斯塔科维奇音乐创作中的多样性和不可预测性。他倾向于在简短的模仿之后迅速转向全新的音乐表达，从而使作品的音响效果持续在动荡与稳定之间交替变化。在肖斯塔科维奇的作曲方法中，横向主题的展开通常受到更多关注，而纵向音程结合则展现出一定的随意性。在《第四交响曲》第二乐章的161至169小节中，此技巧表现得尤为明显。在这一段中，长笛与大管通过二声部模仿复调形式进行对话，其中大管部分以下行六度的间隔进行模仿。这一乐段的调性呈现出模糊和不稳定的特点，使得声部间缺乏传统意义上的调性功能及和声关系。此外，纵向音程的结合更加自由，不再受到严格和声规则的束缚，使得作曲家能够更加集中于横向旋律的发展。这种技术的运用为听众提供了全新的音乐体验，突出了主题连贯性与旋律流动性，体现了肖斯塔科维奇对音乐形式的深刻理解。
在《第四交响曲》第二乐章的赋格部分之后的299至303小节中，肖斯塔科维奇展示了一段相对较长的模仿复调片段，四个声部采用卡农形式相互模仿，每个声部之间以大七度的间隔进行纵向结合，为作品增添了独特的和声色彩。由于声部之间纵向音程的紧密结合以及节奏的一致性，整个片段的音响效果呈现出一种块状的、统一的特征。这种结构安排不仅增强了音乐的整体感，而且显著提升了作品的紧张感和表现力。横向声部的自由发展进一步丰富了音乐的动态范围，展现了作曲家在处理复杂音乐结构时的高超技巧。
2.变化模仿
变化模仿是根据特定原则对模仿的音乐材料进行创造性变化，使得各声部之间的旋律形态呈现多样性。具体形式包括倒影（音乐材料的镜像复制）、扩大（旋律线条放大）、紧缩（旋律压缩）、逆行（旋律逆向进行）、自由模仿（不严格遵循原旋律的自由变体），以及节奏卡农（节奏模仿与重复）等技术。在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四交响曲》第三乐章中，从第1011小节起，两个定音鼓以两拍的间隔进行模仿，在随后的段落中不断重复，形成了一种强烈且持续的音乐效果。第1020小节中，肖斯塔科维奇引入了大提琴和低音提琴，增强了弦乐部分的表现力。这一段中，弦乐的模仿和重复不仅对低音鼓的节奏和音色进行了深度渲染，还为音乐的底层声部提供了坚实的支撑。通过这种设计，原本的节奏型得到了显著的丰富和扩展，使得整个乐段的表现力和能量显著增强，从而有效地提升了整体的音乐张力和情感表达。
在《第四交响曲》第三乐章的1006至1024小节中，弦乐器的节奏模仿成为主要音乐表现手段，其中原始声部与模仿声部在音乐线条的进行方向上展示出既有同向也有反向的复杂交织。通过这种节奏模仿的技巧，肖斯塔科维奇巧妙地营造了一种音响效果的波动，增添了音乐的动态感和层次感。通过弦乐器件的互相模仿与反向进行，加深了音乐的表现力，同时增加了作品的情感张力，使得这一乐章的音乐表现显得更加生动。
（二）对比复调分析
对比复调是在多声部音乐作品中常见的复杂结构，其中两个或更多的独立旋律线条在不同声部中展开，有时这些声部几乎同时出现，有时则是依次进行。在音乐创作中，对比复调经常用于主题发展的呈示段落，陈述具有不同性格的主题。从结构上看，对比复调与模仿复调在音乐作品中的功能完全不同，前者侧重于展示差异和对立，而后者则更多关注于统一和协调。这两种技术相互补充，共同构成了音乐作品的深层次结构。
1.同质性织体材料对比
同质性织体材料的对比技术涉及将源自同一主题材料的音乐线索在不同声部中进行纵向对比，从而展现丰富的音乐结构和层次。在《第四交响曲》第一乐章第39-67小节中，这种对比手法尤为显著。在这一乐章中，弦乐组为核心角色，主旋律首先由第一小提琴引入，创造了流畅而引人入胜的音乐线条。大提琴在六小节后加入，承接并发展了这一主旋律，提供了第一层对比。随后，在第十三小节，中提琴进一步加深这种对比，以其独特的音色和处理方式，为音乐层次的构建添砖加瓦。通过这些逐步叠加的对比声部，音乐的层次感得以显著增强。三个声部的线条式主题在保持各自独立性的同时，又在整体上展现出和谐而统一的对立美。
具体到第二乐章A段第14-19小节，三个声部通过精心设计的对比复调结构，共同发展了整部作品的核心音程——二度。在这一段落中，第一小提琴承担了主旋律的角色，围绕着二度音程精心展开其旋律线条。与此同时，中提琴和大提琴声部与低音提琴联袂，采用连续上行的二度音阶式旋律，形成了与第一小提琴的旋律对话。尽管这些声部在音高的处理上显示出高度一致性，每个声部却通过独特的节奏布局来展现其特色，从而在细节上实现了显著差异化。
2.异质性织体材料对比
在音乐构造中，异质性织体材料的对比指的是纵向音乐声部利用不同的主题素材进行的巧妙对照。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四交响曲》第一乐章的第147至153小节中，作曲家巧妙地构建了一个四声部的对比复调结构，采用了异质性织体材料来展现音乐的丰富性和复杂性。此种对比体现在几个不同层面上：①短笛、双簧管、木琴和第二小提琴这些声部共同演奏相同的材料，形成了均质声响纹理；②长笛和单簧管采用迅速且短促的半音阶旋律，带来紧张的音乐效果；③圆号声部则负责演绎主题素材，以其饱满音色和宽广旋律线条，增添了音乐的深沉；④低音单簧管、第一小提琴、大提琴等声部则演奏强劲有力的半音阶材料，进一步强化了音乐表现力。在第三乐章的圆舞曲段落（第698至703小节）中，肖斯塔科维奇运用了异质性织体材料对比，运用长笛和第一小提琴声部扮演关键角色，展现鲜明而独立的主题特征。两者之间的对比明确了音乐主题线索，同时强化了整个乐段的动态和表达力。与此同时，其他声部则作为背景织体，在加深主旋律音色的同时，增添了层次感和深度，从而使整个音响景观更加丰富多彩。
（三）多调性对位分析
多调性对位是在传统对位技术基础上发展出的复杂音乐技法，强调各横向旋律线条的独立性和风格，同时注重节奏构造。在多调性对位中，不同调性的旋律被编织在一起，纵向的音程关系可能表现出和声或不和声的特性，而这些音程关系在总体音响中则形成统一调性与对立性的矛盾结构，从而产生层次丰富的音响效果。在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四交响曲》中，对位技术的应用呈现出明显的多调性特征，这一处理方式使得横向声部的调性往往显得模糊不清。肖斯塔科维奇不仅频繁运用变化音和半音技巧来淡化调性的界限，还不再将纵向声部间的不协和音程解决作为构造和声的重点，转而更加注重音响效果的整体表现。具体到第312-325小节，这一段为三声部的对比复调处理，肖斯塔科维奇在这一部分的调性安排上极具匠心。虽然谱例中无调号显示，初看似乎暗示了C调基调，但实际上所有声部的进行都是为了最终落脚于bE音。在这一过程中，第一声部从g小调平滑过渡到F大调，经过10个小节的精心过渡，通过一连串的音级模进，终于从导音D顺畅达到主音bE，从而在结构上确立了bE调。这一调性布局在音高上的变化虽然遵循大二度的关系，但横向旋律发展则更显自由。第二声部在起始时的调性则较为模糊，其音高材料初看并不明显支持g小调设定，然而，随着D音（导音）和bE音（主音）的陆续出现，肖斯塔科维奇巧妙地采用这两个音高点来隐蔽地强调bE调的逐步形成，预示着该调性的确立。
第二声部从第319小节开始在bE音上取得了调性稳定，而第一声部则采用音阶模进和向上的半音阶步进，巧妙地将音乐推向bE调。在这一过程中，由于中音缺失，尽管bE调的调性得到了确认，但其具体是属于大调还是小调则无法明确区分。从第320小节开始，第三声部加入与第二声部的bE音进行音程叠置，扮演支撑角色，这一设计增强了声部间的张力和放松感，而且巩固了第二声部的稳定性。到了第324小节，肖斯塔科维奇在已经明确的调性基础上引入了对比声部，采用了三度音程的半音模进，旨在打破既有稳定，快速引入不安元素，从而保持音乐的持续动态状态，并进一步丰富整体音响效果。
结语
本研究围绕肖斯塔科维奇的《第四交响曲》展开分析，研究结果表明，肖斯塔科维奇在《第四交响曲》中广泛应用复调技术，通过模仿复调和对比复调展示了主题的多样性和对音乐材料的深层探索。未来研究可以对肖斯塔科维奇的其他作品进行类似音乐理论分析，以揭示肖斯塔科维奇在不同作品中的复调技法应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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