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民间故事中公主是在场频繁的女性形象。西方的民间故事的研究中，公主角色可以是主人公英雄之路的最终奖赏，是被动等待拯救的温顺女性。公主角色也可以是主人公成功之路的最大阻碍，是主动以难题拒婚的凶恶女性。中国民间故事研究延续了西方的“AT分类法”，文化差异下，东西方学者未对中国公主形象的个性及其在故事情节中的人物功能总结归纳。女性主义文学理论对民间故事中的公主形象亦展开了批评，对公主及女性形象书写提出了情绪更丰富、个性更积极、能力更出众等要求。
关键词：民间故事,公主形象,AT分类法,女性主义文学理论
一、公主形象与民间故事研究
公主在民间故事中很少承担主人公的职责。因此，以公主为中心的民间故事研究并不是主流。民间故事对公主形象的关注肇始于“AT分类法”的形成与七种角色行动圈的提出。
1910年芬兰学者阿尔奈编纂了《故事类型索引》专著，随后美国学者斯蒂·汤普森于1928年推出其学术著作《民间故事类型索引》。这两位跨国民俗学研究者共同构建的民间叙事分类系统被学界通称为“AT分类体系”，该体系将民间故事分为五个主要类型：动物故事（1-299）、一般的民间故事（300-1199）、笑话（1200-1999）、程式故事（2000-2399）、难以分类的故事（2400-2499）。
在斯蒂·汤普森1946年出版的另一部著作《世界民间故事分类学》[1]中明确民间故事的定义为“通过写作或口头语言一代代传下来的故事”。书中对民间故事的地域研究范围分为从爱尔兰到印度民间的欧亚板块，囊括印度、穆斯林地区、小亚细亚的犹太社区、斯拉夫地区、东波罗的海国家、斯堪的维亚、日耳曼语地区、法兰西、西班牙半岛、意大利、英格兰、凯尔特人的苏格兰和爱尔兰。以及北美版块的印第安原住民故事。欧亚民间故事是汤普森的研究主体，本书亦就此展开介绍AT分类法。复合故事指一般民间故事，简单民间故事包括动物故事、笑话和轶事、程式故事等。公主形象大多出现在复合故事中。
复合故事中首先介绍的是超自然的敌手和帮手以及奇异事物和神祇的故事，“涉及男女主人公在爱情上的成功或不幸……卑贱的男英雄或女英雄赢得皇室配偶，这种命运的剧变似乎成为最有特性的童话故事的标志”。《屠龙者》（类型300）、《熊之子》（类型301）、《蛋里的魔鬼心》（类型302）、《两兄弟》（类型303）、《好猎手》（类型304）、《外出的舞鞋》（类型306）、《金子的幻想故事》（类型314）、《妖怪的新娘》（类型506A）、《新娘房间里的妖怪》（类型506B）、《巨蛇少女》（类型506C）、《玻璃山》（类型530）、《忠实的斐迪南德和不忠实的斐迪南德》（类型531）、《我不知道》（类型532）、《生命之水》（类型551）、《魔术戒指》（类型560）、《阿拉丁和他神奇的灯》（类型561）、《蓝光中的精灵》（类型562）、《三件法宝和神奇的水果》（类型566）、《王子的臂带》（类型560）、《两个旅行者》（类型613）、《三种语言》（类型671）、《梦》（类型725）等数十个不同故事类型中都包含主人公拯救公主并与公主结合的情节。
另有，国王或王子帮助受难公主的故事，如《变形为鹿的公主》（类型401）、《睡美人——美丽的贝尔·多曼特》（类型410）、《牧鹅姑娘》（类型533）、《白雪公主》（类型709）、《被拘禁在山上的公主》（类型870）等。平等的地位，带来了浪漫可能。王子拯救公主的故事，被汤普森归类于“恋人与配偶”的情节中。
虽然公主在故事中多数情形下是被拯救的形象，但有时也会主动出击，争取或拒绝自己的婚姻对象。公主会解救受困的王子并与之婚配，如《驴》（类型430）、《汉斯，我的豪猪》。公主会以难题的形式赶走讨厌的求婚者，如《海兔》（类型329）、《蜣螂》（类型599）、《虱皮》（类型621）、《公主的胎记》（类型850）、《不能破谜的公主》（类型851）、《斯拉什伯王》（类型900）、《英雄强迫公主说“那是一个谎言”》（类型852）、《英雄藉其辞俘虏公主》（类型853）、“英雄以机智赢得公主”（类型945）等。有时，出难题的求婚者会是公主的国王父亲，如《牧兔》（类型570）、《国王的任务》（类型577）等。
以上故事类型在汤普森对复合故事的进一步情节分类里被划分于超自然的对手、超自然的相助者、魔力和奇事、恋人和配偶、任务和追寻、高级神权、写实主义故事等不同类别中。公主形象在不同的分类中履行着共同的职责——移交王国的权力。俄国结构主义艺术理论家弗拉基米尔·雅可夫列维奇·普罗普对公主形象进行了更凝练的剖析。
1928年，普罗普出版《故事形态学》[2]，以俄罗斯民间故事为研究对象，将故事排列为七种角色，包括加害者、赠与者、相助者、公主、派遣者、主人公和假冒者。公主及父王的行动圈包括出难题、打印记、揭露、认出、惩罚第二个加害者和婚礼。
1946年，普罗普在初版问世的《神奇故事的历史根源》[3]中进一步探寻公主形象从何而来。公主形象由情节进程而被划分为温顺型和凶恶型两种。温顺型公主等待拯救者将她从妖怪手中救出，凶恶型公主以难题斥退求婚者。公主故事的结局是“主人公获得了整个王国，老国王在此情形下被杀死”。公主角色的实际功能是完成权力交接，将王位从父亲的手中递交给丈夫。普罗普指出公主故事的历史根源为政权的更迭，“这些现象就内容而论本身并不符合历史，但对它们的解释只能是历史地归结为一种社会制度为另一种所代替，以及由此产生的不相适应的矛盾。”
二、公主形象与中国民间故事研究
地域、语言、文化等诸多因素的制约下，西方学者难以对中国民间故事展开调查与研究。德国学者艾伯华1938年曾出版《中国民间故事类型》。他在30年代初期来到中国考察，却仍免不了遭受华人学者的批评：“（艾伯华）认为中国民间故事传统和西方完全不同……中国学者不应该研究少数民族的故事……他把民间故事、神话和传说、轶事等等都混为一谈，没有用AT类型，胡乱分类了一番。而且，他的书里抄袭了不少中国学者（如钟敬文先生）的作品，未加说明，有剽窃之嫌。许多地方粗制滥造，错误百出，对中国故事的来龙去脉，未经精湛研究便妄加武断，缺点很多。”①近代战争的影响下，中国学者赵景深等人自20世纪20年代起对民间故事的整理、系统研究被迫中断，直到70年代末才出现了以“AT分类法”为依据的中国民间故事集中搜集、整理。
1978年，丁乃通《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英文版出版。本书的创作初衷是为了系统地整理分类中国民间故事，转变西方学者对中国民间故事研究的偏见。书中延续了AT分类法的名称和号码编号，以接轨国际传统。东、西方民间故事在情节的同轨分类，混淆了“公主”的定义。《中国民间故事类型》中的公主似乎可以是任何女性，而不只是特权阶级贵族妇女——皇帝或国王的女儿。
301【三个公主遇难】*从属于神奇故事，公主实为妖怪的女儿：“英雄在回宫殿之前收到一个法宝……最后，和妖怪的女儿们结婚了。她们教他如何消灭她们的父亲。”“公主”在301中是妖怪的女儿，妖怪的女儿只能是妖怪，违背伦常，为了闯入者消灭了自己的父亲。
301A【寻找失踪的公主】*中提到了民间故事云中落绣鞋。刘守华在2012年出版的《中国民间故事史》[4]中详细寻溯了该故事的来源。唐人笔记《望夫冈》中记叙陈明救援被妖怪掳走的未婚妻梅氏失败。梅氏只是普通妇人，陈明援救发自本心，不是任务派遣。清人小说《石洞绣鞋》中，唐玄宗的公主被妖风卷走，遗落绣鞋在洞口被樵夫发现，最终由军队拯救公主而出。女人被抓入山林后获得救援，受害者的身份对剧情影响不充分。
850-869公主出嫁故事被归类于传奇故事当中。然而，在列举出的诸多故事中，仅851A*【对向公主求婚者的考试】*为公主故事。其主人公是一名皇室公主，公主的家庭成员夫妻、母亲等依次出现。故事梗概与藏戏传统剧目《文成公主》[5]情节一致，“公主通常是中国人。在中国皇帝的宫廷里应试的外来使者必须解开难题……（吐蕃）使者取胜。”。藏戏民族视角中，公主不愿出降吐蕃，迎娶公主凸显的是使者禄东赞的智慧和赞普松赞干布的法力无边。这与汉文化视角下，以皇帝（唐太宗）为中心，彰显国力强盛、开放包容，歌颂汉、藏民族友好交流的叙事存在差异。如故宫博物院藏唐阎立本《步辇图》所示，以四周九名侍女环立的唐太宗为视觉中心，其面前依次站立身着红袍、手持笏板的官员，拱手而立、发型和服饰与中原地区不同的使者禄东赞与穿着白袍的内官。中国画为散点透视，无须遵循“近大远小”的原则。人物在画面中所占区域大小即可表现其重要性：皇帝是最重要的，公主是不在场的。由千年名画可见851A*并不是符合汉文化主流叙事的故事。
丁乃通在书中亦指明，“中国故事类型中与国*标准有差距……由于非常不同的文化背景而起的……（这些故事）大多保留了相同的基本情节和概念公主通常变成有钱人的女儿”。这样的差异是由欧洲分裂与中国的统一造成的。受中央集权制、嫡长子继承制的规范与约束，中国古代封建王朝不存在尚公主夺天下的美事。
民间故事主人公以男性为主，讲述英雄之路。早期民俗学、民间故事的研究者亦为男性。直到20世纪60年代女性主义文学理论研究的兴起，以公主为主人公的童话故事得到了更多关注，对公主形象的批评代入性别视角。
三、公主形象与女性主义文学理论研究
“写作也是女性夺取话语权的标志，意味着她一路披荆斩棘，正式踏入从来都在排斥她的历史本身。写作是为自己锻造‘反逻各斯’（antilogos）”的兵器。是为了最终成为在所有符号体系和政治进程中争取自身权利并顺应自身意志的利益相关者和发起人。”②女性写作是女性争夺话语权的标志，也是对历史中失落的女性故事的重塑与创新。“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后天形成的。”③文学经典中的性别权力关系是20世纪60年代第二波女性主义浪潮中学术研究的关键问题。
1949年，法国存在主义哲学家西蒙娜·波伏瓦出版《第二性》，从哲学、历史、文学等多维度分析了女性遭受的规训。书中将女性的成长阶段分为童年、少女、已婚女人、母亲、老年，并分论女性在不同人生阶段面临的处境。波伏瓦认为公主故事对女性性别意识萌芽产生了重大影响。她在章节“童年”中指出，“孩子也能通过许多其他的道路发现这未来：一切促使她在梦想中投身于男人的怀抱，以便前往光荣的天国。她懂得了，要获得幸福，必须被爱；为了被爱，必须等待爱情。女人就是睡美人、灰姑娘、白雪公主，就是接受和忍受的那个人。”公主形象被认为是被动的、顺从的，聆听公主故事的成长的女孩在童年已被故事套上了第一层枷锁。
1979年，由美国文学评论家桑德拉·吉尔伯特和苏珊·古芭合著的《阁楼上的疯女人：女性作家与19世纪的文学想象》[6]中提出，格林童话中白雪公主的故事（Little Snow White）是对“天使（angel）－怪物（monster）”二元分立女性关系的戏剧化呈现。就人物而言，公主是年轻、单纯、美丽的女儿，王后是年长、凶恶、野性的继母。就环境而言，早死的王后，公主的生母局限在一扇窗框内，眺望窗外白雪，期待未来的新生自我；公主的继母被镜子捕获，放弃外部机会，迷恋镜中的虚假自我；白雪公主则闭锁于玻璃棺材中，成为被展览客体，死亡失去自我。就情节而言，王后与公主的直接矛盾集中在三次谋杀情节。第一次王后用着装的花边勒死白雪公主。第二次她用装扮的发梳毒害公主。第三次她与公主分享一半有毒一半无毒的苹果，心机得逞。王后的凶狠与公主的单纯共同建立在女性专属的无用把戏之上，穿搭、美妆和烹饪。“渴望获得握笔权利的女性作家，渴望着能够从父权文本所代表的、男性作者坚称他们拥有所有权的玻璃棺材中逃脱。”本书通过对勃朗特姐妹、简·奥斯汀等作家作品中女性角色的重新阐释，以分析其对男性笔下两种极端形象“天使”和“怪物”的超越。“疯女人”是女作家被压抑的愤怒化身。《简·爱》里的“疯女人”伯莎·梅森纵火象征女性对父权牢笼的反抗。
2023年，美国法语和古典文学文化研究教授安妮·E.达根著《消失的“公主”：女性作家和经典童话》[7]以女性作家创作的童话故事为研究对象，以灰姑娘故事、美女与野兽故事、长发公主故事和亚马孙战士为具体个案，结合文本与图像，分析消失于历史长河中的“公主”故事。
书中对比了各童话的不同版本，着重强调了女性创作者对同一故事的与男性不同的阐释，并进一步研究了这些故事在欧洲的传播以及对音乐、绘画、戏剧、电影、游戏等其他艺术形式的影响。无论是男作家，还是女作者，《灰姑娘》等故事的情节都由公主的人际关系展开，父女亲子或男女恋人。公主故事的场景主要是城堡。公主形象的外表美丽时尚。创作主体的性别差异显著影响公主形象的性格塑造。男作家笔下的公主温柔顺从，女作者笔下的公主聪明狡黠。公主故事在女性作家笔下焕发了生机，她们有机会周游四方、管理国家，能够主动地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
公主故事是众多女性主义社会学、文学、艺术学研究者关注的研究对象，更是懵懂无知的孩子了解世界、探索性别差异的第一扇窗口。近百年来，西方学者对公主故事的研究与重新阐释，足以使今日的读者带着审慎的目光，欣赏不同版本、不同形式的公主故事。然而，这类作品以白人资产阶级女性经验为中心，缺乏对种族、阶级等交叉问题的探讨。
四、结语
公主形象在民间故事中具有重要意义。既表现了父权制下女性形象在场的必要性和书写的匮乏性，又展现了女性形象书写的转向：从单调、对立转向多元、丰盈。中国民间故事中的公主形象有待进一步探究。
注释：
①丁乃通.中国民间故事类型索引[M].郑建成等译,华中师范大学出版社,2008:2.
②埃莱娜·西苏.美杜莎的笑声[M].米兰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23:16-17.
③西蒙娜·波伏瓦.第二性2[M].郑克鲁译,上海译文出版社,2011:9.
参考文献：
[1]斯蒂·汤普森.世界民间故事分类学[M].郑海译,上海文艺出版社,1991.
[2]弗拉基米尔·雅科夫列维奇·普罗普.故事形态学[M].贾放译,中华书局,2006.
[3]弗拉基米尔·雅科夫列维奇·普罗普.神奇故事的历史根源[M].贾放译,中华书局,2006.
[4]刘守华.中国民间故事史[M].商务印书馆,2012.
[5]李钟霖.《文成公主(汉、藏)》[M].青海人民出版社,2020.
[6]S.M.吉尔伯特,苏珊·古芭.阁楼上的疯女人[M].杨莉馨译,上海人民出版社,2015.
[7]安妮·E.达根.消失的“公主”:女性作家和经典童话[M].杨莉馨译,上海人民社会科学院,2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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