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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与西方传统和其他东方传统相比，日本人对于小巧且温顺的自然事物具有独特的审美偏好，而缺乏对于崇高自然事物的审美关注。这一审美现象体现在多种艺术媒介关于山岳和海洋的呈现之中。齐藤百合子认为这种审美偏好的原因在于日本传统文化中人与自然的同一性，其双重内涵表现为两个方面，一方面是人对自然的情感认同，另一方面是关于人与自然均具有短暂性的认同。
关键词：日本传统；自然审美欣赏；审美偏好；同一性
在国际美学研究交流日益加深的背景下，我国知名美学学者程相占高度肯定了日裔美籍学者齐藤百合子的学术贡献，“作为中国学者，我们自然而然地会思考如何将中国传统环境美学思想吸收、转化到当代环境美学之中，如何发掘中国传统环境审美思想的核心价值而弥补西方环境美学的理论缺陷。……日裔学者齐藤百合子值得我们学习。她利用在美国的学习与工作机会，一方面研究环境美学，另一方面研究日本美学。”[1]齐藤百合子把日本传统自然美学思想介绍到国际美学舞台。
一、日本传统自然审美偏好在艺术媒介中的呈现
齐藤百合子认为，与西方传统和其他东方传统相比，日本人尤其欣赏小巧且温顺的自然事物，缺乏关注象征崇高的自然事物。这一关于自然事物的审美偏好，体现在诗歌、绘画、木刻版画等艺术媒介对山岳和海洋的呈现和欣赏之中[2]p240-241。
1.艺术媒介呈现的关于山岳的审美偏好
日本传统文化中对山岳的审美偏好既不是气势磅礴的，也不是神秘忧郁的，而是温和宜人的。中村正治（Hajime Nakamura）引用了一些诗句，并认为这些诗句是日本传统文化中欣赏山岳的代表性记录。例如下列诗句反映了诗人是如何描述和欣赏富士山的，“当我走出去的时候，我从塔哥的海岸远远望去，覆盖着雪的富士山是多么的洁白和耀眼啊!”[3]。也就是说，诗人对富士山的欣赏是出于对其色彩和质感的欣赏，是出于对其温和体量的欣赏，而非出于对其高耸体量的欣赏。
江户时代的一些木刻版画也呈现了日本人关于山岳欣赏的温顺特质，而非崇高特质。例如，安藤弘治（Ando Hiroshige）在《东海道的五十三处风景》（The Fifty-Three Sceneries of Tokaido.）中对箱根山（Mount Hakone）的描绘。虽然这幅画夸张地表现了这座山岳轮廓的陡峭，但是它并没有给欣赏者留下这么一种印象，即这座山是敌对的，或者它是挑战我们去征服的。与图面中人群的体量相比，山脉的体量被减弱了，山脉的压倒性印象也被削弱了。此外，画面中的山体的颜色与人群的颜色是十分接近的，进而再次避免了两者之间的强烈对比。
2.艺术媒介呈现的关于海洋的审美偏好
在日本传统文化中，对海洋的审美偏好亦是小巧且温顺的。关于海洋的诗句描绘呈现的从来不是“伟大的海洋”，而是“船只在岛屿之间往返的海湾”；从来不是“伟大的船只航行到中国的浩瀚海洋”，而是“小船停泊的方寸之地”。
视觉艺术呈现汹涌的大海也从未给人以凶猛的印象。例如在著名的葛饰北斋(Katsushika Hokusai)所作的木刻版画中，巨大的海浪几乎吞没了船只，远处的富士山依稀可见。尽管这幅木刻版画所表现的事件状态本身是恐怖的，但是作品并未传达恐怖的氛围。以远处的富士山为静态焦点，这幅版画给我们的感觉，既没有不安，也没有可怕。
二、东西文化体系中人与自然关系的比较
1.西方崇高审美范畴反映人与自然的对立性
齐藤百合子认为，康德的美学理论是西方关于人对崇高欣赏的最具代表性的理论。康德在他的崇高理论中提出，人对自然界崇高的欣赏是建立在人与自然的根本对比之上的。这种对比可分为两个方面。第一，人类与自然之所以形成对比，是因为人类显然不足以掌握大部分的自然界，或者不足以对自然强大的部分拥有统治权。第二，人类与自然之所以形成对比，还因为人类对自然具有至高无上的统治权和优越感。也就是说，在体验大自然的广阔部分时，我们产生了愉悦的感觉，这是因为我们认识到尽管我们的感性能力无法把握它，但是我们的理性能力能够无限地思考。我们对自然的强大方面的欣赏是由于同样的认识而产生的。虽然自然的力量可能支配着我们的物质存在，但由于我们的超验理性能力不受那些支配现象界的因果法则的影响，我们对自然具有最终的支配。
2.日本审美偏好反映的人与自然的同一性
相比之下，齐藤百合子认为日本人尤其偏爱小巧且温顺的自然事物，缺乏对崇高的自然事物的审美关注，这可以用日本人独特的自然观来解释，即“人与自然的关系不是对立的，日本人基于人与自然的同一性（identity）而欣赏自然”[2]p242。齐藤百合子援引了内崎雅治(Masaharu Anesaki)的观点，“佛教和神道教都教导日本人，自然界的事物在本质上与人类并没有什么不同，它们被赋予了与人相似的精神。因此，敬畏和崇高在日本绘画和诗歌中几乎是不存在的，但美丽、优雅和温柔在每一件艺术作品中都是可见的”[4]。那么，在日本传统中，自然在哪些方面被认为与人从本质上是相同的呢？
三、人与自然同一性的双重内涵
齐藤百合子认为，在传统文化体系中，人与自然的同一性具有双重内涵。“一种是人对自然的情感认同，另一种是关于人与自然均具有短暂性的认同。”[2]p242
1.对自然的情感认同
齐藤百合子认为，“在日本文学中，以自然物体或现象表达情感的传统由来已久”[2]。悲情和爱情这两种强烈的情感构成了日本文学的主要题材，它们往往不是直接地表达出来的，而是以自然的形式或以参照自然的方式表达出来的。这一传统的雏形，在日本文学中可以追溯到编纂于8世纪的日本最古老的诗集《万叶集》。而后，这一传统在日本文学中明确的体现，可见于另一本诗集《古今集》（905年）的序言之中。在这篇序言中，鹤月（Tsurayuki）明确地将诗歌的本质阐述为自然的情感表达。他写道，“日本诗歌以人心为种子，生长成无数的文字叶子。人们在经历生活中的各种事件时，会以他们的所见所闻来表达他们的心声。一听到梅花里的莺啼鸟鸣，水面上的井蛙长鸣，生命体均被触发而动情地吟诗”[5]。
由此，在日本文学中，一些自然事物和现象频繁地与某些情感内容联系在一起，以至于它们被确立为表达特定情感的符号。例如，在日本古典文学中，樱花(尤其是凋零的樱花)常常与悲伤联系在一起，因为它们是美的短暂的缩影。秋夜则是中古时代诗人最喜爱的一种表达荒凉和孤独的象征。
这种人与自然之间的情感认同的欣赏，构成了日本自然审美欣赏的一个重要方面：欣赏自然的表达质量（the appreciation of nature for its expressive quality）。固然审美情感相关性的表达的概念（the notion of expression relevant in the aesthetic sense）是美学界争论的焦点问题，齐藤百合子则认同乔治·桑塔亚纳（George Santayana）的“两个条件”的阐释。根据桑塔亚纳的观点，当下面的“两个条件”结合或融合在一起时，审美表达就发生了，即“第一个条件是实际呈现的对象、作品、图像、表达的事物；第二个条件是暗示的对象、进一步的思想、情感或形象诱发、表达的事物”[6]。只有当这两个条件在我们的经验中“融合”时，这个对象才被称为表达思想或情感的对象。
齐藤百合子认为，我们对自然的审美欣赏的许多例子都是基于物体的感性表面和各种相关事实(如科学事实、历史或文学联想或实用价值)之间的这种“融合”。例如，我们可以欣赏到宏伟的地质时代反映在风化面和地质构造的许多片层；战斗的激烈程度反映在植被贫瘠、景观残破的土地上；或者动物的危险反映在其凶猛的外表中。以上都是对这些事物的审美欣赏，而不仅仅是欣赏景观的老化或欣赏战斗发生的激烈现场。
齐藤百合子指出，当我们看到饱含情感的风景时，我们可以说，情感是通过自然事物在审美上表达出来的。如果感性的内容仍然与客体不同，而观赏者的体验被他所体验的情感所支配，那么欣赏中的审美成分就会减少。换句话说，在日本文化传统中，秋夜是诗人表达孤独的象征，如果秋夜仅仅被欣赏为孤独的感觉，那么这种欣赏似乎就不是审美的；但是，如果是针对孤独的感觉体现在实际的秋夜风景中，即秋夜的寂静与秋夜孤独的文学联想情感相“融合”了，那么欣赏就是审美的。
2.对自然转瞬即逝的认同
齐藤百合子认为，日本人除了欣赏相对较小和温和的自然对象和现象外，还以欣赏自然的转瞬即逝而闻名。这一事实最显著的反映在日本人对“花鸟风月”的审美欣赏中。
齐藤百合子阐释日本人欣赏自然事物和现象的短暂性的认同基础一方面源于其审美吸引力，另一方面源于形而上学的思考[2]p246-249。自然事物和现象短暂稀缺的弥足珍贵和动态变化能够激发欣赏者的想象，进而使其产生审美吸引力。第一，在心理上，如果我们知道事物即将转瞬即逝，那么我们就会更加珍惜和欣赏它们。例如，一位日本画家表示，他在京都丸山地区观赏春天的满月时，看到的前景是樱花正在凋谢，他意识到了这一现象的短暂性，从而强化了这一审美体验。“花儿仰望月亮。月亮看着花。这一定是所谓的相遇。花只会在很短的一段时间内完全开放，而且它们很难碰到月亮。而且，满月只在这一个晚上。如果多云或下雨，则无法看到此视景。而且，我一定要去那里观看。如果花一直盛开，如果我们永远存在，我们就不会被这次相遇所感动。花落在地上，展现了生命的光辉”[7]p26-27。这样的建议将使我们避免疲劳因素，因为疲劳因素对任何事物的审美体验都是消极的。
第二，自然事物的转瞬即逝可以激发想象，将当前状态与之前或之后的状态进行比较，也可以产生审美吸引力。例如，吉田健科（Yoshida Kenko）在《闲散美文》中论述了自然事物和现象的短暂性和多变性的吸引力。他声称，“像花或月亮这样的自然事物，最好在它们处于极盛状态之前或之后加以欣赏”[8]。也就是说，即将开花的树枝，或满是花朵凋落的花园，比盛开时更值得我们赞美。这是源于在所有的事情中，有趣的是开始和结束。因为这更能激发想象力。特别是，当我们欣赏到前后变化的微妙对比，即当前状况与前一阶段或后一阶段的微妙对比，人们的欣赏也会因为想象力的激发而加深。因此，日本人对飘落的樱花的喜好，可以从审美的角度来解释：樱花最有力地向人们展示了自然的转瞬即逝，比其他花朵更能象征短暂，盛开的时间极短。飘落的樱花可以激发欣赏者对其盛开景象的想象，由此形成对比，进而产生审美吸引力。
齐藤百合子指出，在日本传统中对自然界瞬息万变的欣赏，不仅因其审美吸引力，而且源于更深层次的形而上学的思考。人生的无常被认为是人们痛苦的根源和悲叹的对象。青春和美貌会转瞬即逝。财富和权力也不会长久。同样，也没有人能够避免死亡。
对无常观的哀叹是日本主要文学作品的主题。这一主题表现在日本中古时期最著名的《海克的故事》（The Tale of Heike）中，“是的，骄傲必然会衰落，因为它就像春天夜晚的梦一样虚无。那个勇猛彪悍的人——他也必将在最终死去，就像风中的一粒尘埃。”[9]在这个文学作品中，齐藤百合子关注的不仅是作者对人类生活的哀叹描述，更是针对人类短暂性和自然事物短暂性的比较。
与此同时，日本人能够在对自然转瞬即逝的认同中获得心理益处。心理学家Hiroihi Minami在评论日本人的心理特征时指出，这种对人与自然的共同认同和对短暂性的欣赏的关注，是基于“对自然和生命的一体感知，以及将痛苦和不幸归因于自然和事物的短暂和演变”[10]p63。
四、结语
齐藤百合子是当代西方环境美学领域的重要学者，重要论著均以英语文献出版或发表，积极推动了日本传统自然美学在国际学术舞台的传播。在展望环境美学未来的发展方向时，齐藤百合子特别提出环境美学应该形成国际化研究态势，应该关注不同文化中的自然环境审美传统[11]。从环境美学的国际化发展视角来看，齐藤百合子的美学研究路径可为中国美学的国际化推广提供借鉴意义。
参考文献：
[1]程相占.西方环境美学在新世纪的深化与拓展[J].学术论坛,2015,291(4):7.
[2]Yuriko Saito.The Japanese Appreciation of Nature[J].British Journal of Aesthetics,1985,25(3):239-251.
[3]Hajime Nakamura.Ways of Thinking of Eastern People[M].Hawaii:The University Press of Hawaii,1981:356.
[4]Masaharu Anesaki.Art,Life and Nature in Japan[M].Tokyo:Charles E.Tuttle,1973.
[5]Makoto Ueda.Literary and Art Theories in Japan[M].Cleveland:The Press of Western Reserve University,1967:3.
[6]George Santayana.The Sense of Beauty[M].Dover:Dover Publications,1955:121.
[7]Nihon no Bi Motomete.In Search of Japanese Beauty.Kodansha,1977:26-27.
[8]Yoshida Kenko.Essays in Idleness.trans.Donald Koone[M].Columbia: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1967:115-118.
[9]The Tale of Heike.trans.Hiroshi Kitagawa and Bruce T.Tsuchida[M].Tokyo:University of Tokyo Press,1975.
[10]Minami.Psychology of the Japanese People.trans.Albert R.Ikoma[M].Toronto:University of Toronto Press.1971.
[11]Yuriko Saito.Future Directions for Environmental Aesthetics[J].Environmental Values，2010(19):373-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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