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尔库塞根植于西方工业社会,通过对人的必要活动、本真状态进行探究,以希望找到人类解放之路。其爱欲解放论将马克思主义与弗洛伊德精神分析学相结合,得出消解现代人压抑的路径就是对人的本能即爱欲进行解放。
爱欲的本能压抑
马尔库塞《爱欲与文明》一书的副标题是“对弗洛伊德思想的哲学探讨”,其爱欲解放论大量参考了弗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学的内容。弗洛伊德在“三部分人格结构”中指出,本我是无意识的结构,是主客未分状态,无意识过程追求的是个体快乐的直接满足,它只受快乐原则影响,不受社会原则制约;自我是本我和现实的中介,遵照现实原则,压抑与其相反的冲动,有机体享受着自我提供的协调功能,降低了与现实冲突的破坏性,尽可能地为个体提供了安全和高效的发展环境;超我是最高人格,具有“规定着道德的标准,其主要功能是按照至善原则指导自我,限制本我,以便达到理想自我的实现”。由此看来在,个体发展的过程中,文明既保证了人类从外在环境中获取所需要的物质资料以满足自身发展,又充当了调节人与人、人与自然关系的社会秩序的角色,但是这种社会秩序早已变形为对人的限制,具体来说,一方面,文明演变而来的权威是原始社会的缩影。在先前古代社会中,人们生活受到了原始社会的影响,在世俗化的父亲统治下,儿子承担着一切工作且遭受诸如父亲、家长之类的严格控制,儿子们的处境是压抑、不快乐的,他们的做法一旦引起父亲的不满,便会受到杀头之类的惩罚,因此,儿子们的活动是受压制的,人格保留了古代的传统,成为对人本能上的控制,这种原始部落的“传
统”就是现代压抑性的属系起源;另一方面,在超我控制下,人们的心理活动自觉服从社会组织或道德法律制度,这种秩序不但不能代表大众的普遍利益,还宣告着对快乐原则背后本我的否定,由此,弗洛伊德总结出“人的历史就是人被压抑的历史”。

其中,文明对人的压抑主要表现在对本能的压抑。弗洛伊德指出,性本能是遭受压制程度最大的部分,“文明对任何地方施加的压制都没有对性领域所施加的压制严厉”,当性本能指向“人的机体追求快乐的普遍属性”,就是爱欲。马尔库塞将弗洛伊德的性欲观和柏拉图爱欲理论改造后引入自己的爱欲论,他指出“爱欲”不是局限在生殖器官上短暂又局部的快乐,它追求的是个体从自身为出发又不限于两性行为中的快乐,那么,该如何理解这句话呢?其一,爱欲是一种扩大的本能。它不是性欲的爆炸,性欲的爆炸指在社会操作原则的制约下进行了不可遏制的爆发,例如好色之人的行为,而爱欲是扩大的性欲,它不再沉溺于肉体的接触,正因为爱欲是人的本能,所以爱欲的解放就是反对科技理性背后的操作原则对本能统治。其二,爱欲的满足不等于性欲的放纵。性欲的放纵是指个体毫无节制的、想当然追求自身的满足,其结果往往导致其他个体和社会整体陷入一片混乱与荒诞中。而爱欲的满足是相对于个体压抑而言的,个体本身摆脱了工具理性或文化生活中的束缚,获得了整体的快乐,这种快乐是一种不与文明发生冲突,不干扰本能活动的、自由自觉的快乐。
现代人的虚假快乐
随着技术的发展,高度发达的大众媒介愈发地渗透进人们的日常生活中,人们能随时随地打开报纸、收音机和电视,人们越来越习惯社会提供的一切活动,大众媒介所传播的“美好生活”状态也逐渐成为人们印象中应该的、向往的生活,“异化的作品被纳入了这个社会,并作为对占优势的事态进行粉饰和心理分析的部分知识而流传。这样,它们就成了商业性的东西被出售,并给人安慰或使人兴奋”,发达工业社会创造的理想模样越来越成为人们理想的模样,社会成员以其为自身的追随愿景。显然,人们沉浸在生产力发展和科学技术进步所带来的丰硕成果中,他们坚信自己被社会眷顾,是社会不可或缺的一部分,自己有权利参与到社会和国家的治理和建设的进程中。但真相却是,人们习惯了技术和理性的相互勾结,并以此为依据去掌控自己生活中的一切,发达工业社会中的个体,变得自愿地充当流水线上的原子,人们由此变得单一、固定又模式化,社会成员普遍逐渐丧失了自己思考的、否定的、批判的向度。从精神分析学角度来看,资本主义社会的统治者利用社会大众对美好生活的追求,提供着商品去消耗“臣民的性欲能量和攻击能量”,各式各样的商品或抗议活动消耗着人的力比多,随着力比多不断地被取代和消解,社会大众的灵魂更加陷入了虚假需要和社会陷阱中,人们把一切的本能需要和向往转化为对商品和外界无限扩大化的依附。
由此看来,现实世界对人新统治的形式便无声地铺设着,马尔库塞将资本主义社会中人承受的压抑概念化为基本压抑和额外压抑。“基本压抑”是指人类为了生存,防止本能破坏有组织的统治,不得不对本能进行的压抑,这种压抑主要是由于普遍的物资缺乏所引起;“额外压抑”是统治者进行社会统治而对人进行的制约,与基本压抑的区别在于这种压抑是对人类本能的额外压抑,它不是出于普遍需求、人类需要,而是往往代表着统治集团的利益和要求,为统治阶级服务。
那么,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被压抑的个体还能否正常有序地生活呢?答案是可以的,劳动所创造的物质财富为社会运作提供了源源不断的动力,社会提供给其成员得以生存发展的资料,个人便从物质生产中获得满足。同时,个体劳动后剩余的个人时间又为自身带来快乐,使得他们可以从个人活动中进行享乐、消遣,因此,个体在被压抑的社会仍然是可以追求快乐的。但是这是真正的快乐吗?很明显,资本主义社会对人的控制已经渗透到生活方方面面,如铺天盖地的商品广告、各式各样的娱乐活动等,“他所欲求的东西乃是假定他要欲求的东西”,个体已成为社会上被迫工作的、没有批判意识的、机械的个体,丧失了自主性的人,无法识别自身是否受压抑的状况,先前原始社会的“不幸意识”逐渐转化为现代社会的“虚妄意识”,现代人对于现实原则和压抑文明的反抗随着意识的转化而逐渐消失,虚妄的意识让人们沉溺于现实原则,人们难以自知其压抑性。
个体幸福:爱欲解放
既然社会塑造了单向度的人,那么解放何以可能?马尔库塞在《爱欲与文明》中指出了“大拒绝”的方式,大拒绝即总体拒绝,“伟大的拒绝就是对不必要压抑的抗议,就是争取最高自由行使,即‘无忧无虑的生活’的斗争。但只有艺术语言才能平安无事地表达这个思想”。它要求人们拒绝资本主义社会传播的价值观念、诞生的生活方式制度,即拒绝资本主义制度,“拒绝充当帮凶,拒绝对极权统治者屈从”,大拒绝号召人们去拒绝发达工业社会的一切东西,大拒绝就是一种社会各方面的革命,这也正是“总体革命”的具体化。这种拒绝不需要生产具有攻击性的武器,摧毁现有的社会设施,需要的是“某种更难生产的东西,这就是觉悟、自由知识的传播,尤其是共同拒绝生产那些现在用来反对人民而保护统治者的自由与繁荣的物质工具和思想工具”。

幻想作为保存大拒绝的方式,具有重要作用。第一,幻想“把无意识的最深层次与意识的最高产物(艺术)相联系,把梦想与现实相联系”,即幻想不是凭空猜想,而是一种客观实在相联系的产物,是一种创造性活动,预示着可能实现的、暂未实现的可能,同时,幻想是沟通梦想和现实的渠道,连接了感性存在的艺术。第二,幻想(想象)具有连接过去和未来的作用。“幻想(想象)仍保留着在被现实组织起来之前的、在变成与其他个体相对立的‘个体’之前所具有的精神结构和倾向”,虽然科技理性的扩张、操作原则的扩展限制了快乐原则的实现,但是仍然可以找到快乐原则的源泉——幻想(想象),它保存着先前的、前历史性的记忆,这种记忆正是未被破坏的现实原则。此外,艺术作为特有的人的活动,在爱欲解放中也具有重要作用。在艺术中,从文学到喜剧、音乐,都是一个虚构的感性、情趣、喜怒哀乐所形成的艺术作品,自我、超我和本我在其中也擦去了真实世界的关系,艺术以其自身运作的尺度,疏远着现实又超越着现实,具有重构着虚拟世界的意识的作用。因此,艺术可以凭借其自身的语言,去揭露、控诉现实,可以改变人的心灵、本能结构,唤醒被奴役意识觉醒,唤醒否定性思维,重建人的新感性,使人们借觉醒的意识、新的感受性去改造社会,以实现个体救赎。为此,有学者指出,幻想产生的审美幻象是虚无缥缈的,是无法在根本上促进人的解放。但事实是,马尔库塞所强调的审美、想象意在唤醒现代社会中被压抑的人的意识,借变革了的意识改造社会。
即便马尔库塞的“大拒绝”“幻想”被披上了“不切实际”的外衣,但作为马克思主义者,马尔库塞爱欲解放论没有单单依靠“大拒绝”的方式,他从马克思《1844年经济学哲学手稿》中获得启发,于《历史唯物主义的基础》阐述了自己对劳动的理解,后又在《爱欲与文明》中指出爱欲的解放要诉诸解放劳动。“在所有的爱欲活动中,劳动是基本的爱欲活动”“真正有意义的劳动是人的器官的自由消遣,还其本来面目,它应是一种使人真正享受到‘爱欲发泄’的欢乐的活动”,劳动,不仅仅是维持生存进行的活动,还应该成为享受和消遣。所以,要想实现爱欲解放,还要变革劳动过程中的其他要素,如社会组织中的“生产率”,生产率是“控制和改造自然的程度,即有控制的技术环境逐渐代替无控制的自然环境”,马尔库塞把生产率置于特定的历史阶段,指出当生产力水平、科技理性发展到一定程度时,这种敌对关系便会消失,个体的劳动不再成为压抑的手段,而是成为纯然的享受快乐的方式,例如当生产率发展到完全自动化的程度时,劳动便不再压抑个体,劳动中的个体的自由便得到充分释放。
既然人的解放就是爱欲的解放,那么,爱欲解放的人是什么状态呢?首先,人处在非压抑性文明的社会。非压抑文明的社会不等于人不受任何压抑,人承受着必需的压抑,但不受“多余”压抑制约,甚至是连其中的“秩序”也都失去了压抑性。人所从事的劳动意味着劳动成为一种消遣、必需,是服从于人和自然的爱欲本能释放的劳动,劳动是快乐的,“人类生存将是消遣,而不是苦役,人将在表演中而不是在需要中生活”。其次,人处在消解矛盾的社会环境中。爱欲自身的实现计划是“消除苦役、改造环境,征服疾病和衰老,建立安逸的生活”,这时个体行为与外部社会一致、感性和理性、主观和客观相互协调的状态,个体是快乐的、无苦役的、安逸满足的。同时,摆脱了操作原则的控制,劳动时间和量上得到了真正的减少,由必然王国向自由王国的追求最后会成为一种对自由消遣的追求,自由消遣又会影响最初的必然王国,改变人整体的生存状况。最后,人处在生活审美化中。当人不再受操作原则的制约时,快乐原则自然成为行动的标准,“人的世界也就成了一种‘表演’,世界的秩序也就成了一种‘美的秩序’”。
总的来说,爱欲是一种对力比多的改造,这种改造意味着把性欲从私人领域扩展到社会领域,把快乐扩展到整个有机体。爱欲的解放,宣告着个体摆脱了操作性原则的制约,如俄尔浦斯和那克索斯,生活是以自己的爱欲本能为主导,是主观和客观的和谐,生活中“到处都是秩序、美妙、安逸、幽默和美感”。尽管爱欲解放论具有一定的乌托邦色彩,但是不意味着应该对其进行全盘否定,作为马克思主义者,马尔库塞在马克思主义理论中增添了心理学内容,这无疑丰富了马克思主义内容。此外,无论是西方理想国、乌托邦,还是东方世外桃源、大同社会,这些对人类社会追寻和指向都蕴含着思想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他们构建着心灵中那个暂时的、可望而不可即的未来,这种对于美好生活的肯定、对于生的执着,代表着人类永远积极向上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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