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姜白石自度曲词序音乐性探究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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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摘要：宋代词乐创作既包含音乐上的“曲”，亦包含文学上的“词”两个方面，可称之为“乐”的综合艺术形式。宋代姜夔的《白石道人歌曲集》中自度曲词序不仅限于单纯的文学方面，更结合了宋代歌唱理论和创作风格互为映证的音乐内容。本文尝试对《白石道人歌曲集》中《翠楼吟》《扬州慢》《徵招》词序作为后补序的三首特殊作品进行音乐性叙述和梳理分析，对研究姜夔自度曲演唱实践和词风“清空”的美学意境提供词序的先导性作用探究。

　　关键词：姜夔；自度曲；词序；音乐性

　　一、《白石道人歌曲集》三首自度曲词序创作时间笺校

　　根据夏承焘对《姜白石词编年筏校》的姜词收录情况统计，在现存的84首姜夔词作中有81首带有词题或词序。在吴平一《姜夔词题序研究》中，姜夔词作50字以上的长序有24篇，近题序的三分之一。姜夔的词序在篇幅内容上大多关于生活经历以及写作目的，姜夔在主观上将词序作为词题和词文的延伸，长序也恰好可以为写作的来龙去脉以及烘托词意氛围作充分的注释和铺垫，因此词序是姜夔根据词题词意作何源起的重要依据。姜夔在《白石道人歌曲集》中自度曲词序和词文创作时间不一致的作品共有三首：《翠楼吟》《扬州慢》《徴招》。其中在时间跨度上《翠楼吟》创作时间为1186年，词序晚十年；《扬州慢》创作时间为1176年，词序作于1185年；《徴招》创作时间1194年，词序补于1201年。这是姜夔十七首自度曲中词序补写于作品创作之后，具有时间跨度的三首作品，均有对于“边城”南楼北望、感慨国家沉浮遗恨的动态嬗变思绪。

　　1.《翠楼吟》词文和词序相隔十年，据夏氏笺证曰：“刘过《唐多令序》云：‘安远楼小集，侑觞歌板之姬黄其姓者，乞词于龙洲道人，为赋此《唐多令》。同柳阜之、刘去非、石民瞻、周嘉仲、陈孟参、孟容。时八月五日也。’”可知安远楼建成初，刘去非等众人经由过此地，时间应为淳熙十三年丙午的八月五日。在姜夔词文中写到“今年汉酺初赐”，“汉酺”指国有喜庆，允许臣民饮酒聚会之意。《史记》卷六《秦始皇本纪》：“二十五年五月，天下大酺”。张守节正义曰：“天下欢乐大饮酒也。秦既平韩、赵、魏、燕、楚五国，故天下大酺也。”意思即为赏赐饮酒乃是特事，十分罕见，国家征战胜利等大事才允许普天同庆。以上记载可知，“汉酺”是在“今年”，即淳熙十三年丙午（1186年）。根据《宋史》卷三五《孝宗纪》：（淳熙十二年）八月癸亥，诏太上皇寿八十，令有司仪庆寿礼。……十三年，春正月庚辰朔，率群臣诣德寿宫行庆寿礼，大赦。”从《宋史》对于淳熙十三年高宗八十寿诞大赦“汉酺初赐”可见，1186年，姜夔与友人在安远楼落成之际“度曲见志”写下《翠楼吟》自度曲。

　　词序交代了淳熙十三年（1186年）所写自度曲，“予去武昌十年”离开武昌后，时空跨越交代了离开武昌后十年还能听到歌姬唱姜夔曾经写的这首词，言简意赅地交代了创作背景。证明该自度曲为1186年所写，十年后即1196年故人把这件事返回“吴地”告诉姜夔与“予言之”，于是感怀往事曾经昔游之回忆，并且“伤今之离索也”补写词序。宁宗庆元二年1196年，姜夔当时正处吴地无锡，在自度曲《鬲溪梅令》词序：“丙辰冬，自无锡归，作此寓意”可知，丙辰年留无锡恰好对应“还吴为予言之”。《杏花天影》词序载：“丙午之冬，发沔口，丁未正月二日，道金陵，北望淮楚，风日清淑，小舟挂席，容与波上。”丙午对应淳熙十三年（1186）于汉水入江处的汉口（沔口），可更为准确地映证1186年回武昌作自度曲《翠楼吟》，其词序为十年后怀念蜀黍别离之触伥。

　　陈匪石大概是注意到了词与序时间上的矛盾，遂删节小序，仅保留“淳熙丙午，武昌安远楼成，与刘去非诸友落之，度曲见志”这几句，以使序与词相谐。夏承焘在《姜白石词编年笺校》之《行实考·系年》的宁宗庆元二年丙辰条目下记“《翠楼吟》序有‘去武昌十年’语，序当作于此时。《翠楼吟》，淳熙十三年过武昌时作”，使这首自度曲的词序时间条理清晰。在杨荫浏、阴法鲁所作的《宋姜白石创作歌曲研究》中并未将词文和词序时间隔开，赵玉卿著《姜白石俗字谱歌曲研究》中对此时间描述是：“此曲为‘予去武昌十年’（庆元二年丙辰，1196年）后写成”这里的时间线是可勘误的。

　　《扬州慢·淮左名都》词序与词文创作时间相隔九年，此作品为姜夔创作最早的自度曲，小序同样交代了词文的写作时间为“淳熙丙申至日”即1176年的冬至日，交代了作者经过扬州，看到四处萧条，同样对于杜牧曾踏入感慨的繁华热闹扬州城，这种今昔对比的变化不禁让人感慨深沉悲怆。史载，绍兴三十一年（1161年）等年份金兵数次南侵致使“扬州空虚”，《扬州慢》小序末“千岩老人以为有《黍离》之悲也”的千岩老人是指南宋词人萧德藻，词人与萧德藻相识时间是在1186年前后的事情，因此可考证此词序为正文作品创作之后，词人感慨“今昔对比”补写词序而成。曾经春风十里的扬州路，在金兵入侵后只剩下荞麦青青和废池乔木的惨淡寂寥画面，词人“犹厌言兵”，词序也交代清楚了“昔盛今衰”的忧国之思。

　　2.《徴招》是姜夔对于音律斟酌研讨细致的其中一首自度曲，其序较长，此处省略附后。词序与《摸鱼儿》《凄凉犯》《扬州慢》同理为“此一曲昔所制，因旧曲正宫齐天乐慢前两拍是徴调，故足成之”是为过去所作曲，后补词序。

　　二、词序为媒作用于音乐叙事

　　在姜夔十七首自度曲中，几乎每一首词序均交代其创作动机，在《翠楼吟》中的时间为“淳熙丙午冬”，事件是“武昌安远楼成”，同行人为“与刘去非诸友落之”，其后离开武昌十年，有故人回到自己曾经年少时生活的故土，兴怀昔日的游历，也感慨当下的渤澥桑田；《扬州慢》则是“淳熙丙申至日”，经过扬州，看见萧条凄冷的今昔变化，同样感怀因此自度此曲；《徴招》创作时间为1194年，同样解释了作曲的动机和背景。他用平淡自然的词文，在叙事上不仅体现了创作的时间、地点、人与景、人与物之关系，更多的是作为演唱自度曲前音乐情感或演唱风格的显现，三首作品均写了“黍离之悲”的情绪，在旋律横向陈述方式前充当“引子”部分或“前奏”部分。以序为媒介，使音乐与叙事相协，词与序相辅相成，互为印证。

　　词序给予了正式演唱前音乐和叙事的铺垫，交代序其缘起，不犯词境。姜夔自度曲以居“自传”的生命经历清晰直白地付之所怀，后人不必加强作分析创作意图或是个人观点。其类似作陈铺设音乐创作方式的还有琴曲“调意”，在琴道的思想中“调意”也充当着铺叙气氛和表达核心思想的引索线，通常每一曲谱都有一段序言，标注琴曲家创作的意图和表达的思想或者心境。《杏庄太音补遗》中载：“宫，五声之首，君也；于五行属上，於五常为信，得黄钟八十一数，弦之丝亦如之。……弦各具五声。而商二弦之正声也。”调意与“五常”“五行”结合统归于道法的宇宙之中，意味着每个调意不仅包含固定调式，还有其特定的表达含义。调意的题解不仅代表宫调理论音高，这种“对调意写时境”是意在乐先行的方式。因此调意同样也是用音乐与文学的方式组合呈现出哲理意蕴，所写之调意不再是单纯的独立形式，更多作为序引性陈述，在音乐前就表明了主旨。例如，在不同的乐段处都表明了特别的小标题以用于更好地解释音乐内容，这种具有标题性的琴乐结合在琴曲内容或琴家剖析音乐的规范化是形成“题序”与“作品”相辅相成的原则。另外，从传世的古琴音乐史料来看，调意实际上存在着一种“双线”发展的形态，不仅可以作为调式定弦法，也在歌词内容中抒发个人情感，或咏物郊游、感怀伤事。收录于明代万历二十五年徐时琪撰辑的《绿绮新声》中第2首琴曲：“秋风秋风清，鸿雁来滨也。金井梧桐落一叶，你那叹人生能有几许光阴。看古徃今来兴亡事，俱已成虚梦，想人生能几何哉。”这种表达沧桑之感，与国家沉浮相联系在一起的情感，也侧面直观反映词文的曲情。

　　无论是调意或词序，在音乐叙事方面都潜移默化地影响着表演者与传播者、聆听者。词序作为一种陈述，丰富了追求“和谐性”“一致性”“思想性”的合理与合乐效果，这使得在姜夔自度曲的研究脱离不了音乐性与文学性兼具研究的意义。

　　三、“度曲见志、黍离之悲”的音乐情绪

　　《翠楼吟》《扬州慢》词序的行文中，姜夔用凝练简洁的语言“度曲见志”“兴怀昔游”“伤今之离索”，而《徴招》则在词文中也提及到“黍离”的悲凉意蕴，均刻画了姜夔虽有渴望国家强盛，希望为国效力的热血抱负，但却只能道尽自身无奈和对无法逆转时局的悲叹，映衬姜夔强烈的主体意识。从姜夔词序中摘录的部分词句来看，叙写以“意气风发、情景触动，回忆昔日、感今遗恨”的思绪动态嬗变过程描绘了姜夔对于今昔对比流露的失落感。正处当时时代的变迁和社会动荡，词人在序中看似交代了故人在故地的所见所闻，但不难捕捉到姜夔反映自己的孤独和委婉道出内心的情绪记忆。十年前的“度曲见志”与十年后“伤心离索”；九年前“四顾萧条”与后“予怀怆然”正是姜夔将过去与现在物景更替、心境改变的凄酸感情，正是如此，我们能通过词序连贯的细节感受词人暗藏心里的情绪记忆。词序与曲中的音乐情绪或浓或单，将曲折委婉和直抒胸臆相结合，在演唱前更能充分感受幽幽惆怅。

　　姜夔词序作为自度曲前音乐情感的隐性积累，与词曲之委婉含蓄、曲折抒情为相互补充关系也似戏曲中的“宾白”。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明确提出“宾白一道，当与曲文等视，有最得意之曲文，即当有最得意之宾白。”李渔把宾白比喻成经文、栋梁、肢体血脉，认为宾白当与曲文等视，如有最得意的曲文也必定有最得意之宾白。犹如序与文自相触发，词序创作既作为词文的补充，也是演唱或理解姜夔词作的先导铺垫。词序既作为音乐创作中揣摩情感、陈述音乐发展的脉络，对于直白的演唱形式更具有引导读者想象的特点，加以描绘种种音乐或文学的细节，增添音乐情绪的生动性和形象性，为曲演唱铺垫积累到达更好的效果。

　　在姜夔描绘的客观背景与表达的主观情绪中，演唱者已经从词序中感受到了这种舒缓暗涌，渐渐铺叠的悲剧色彩，姜夔自度曲中喜以词序的形式把探寻内心感受和心灵体验作为审美追求。这种深沉的音乐情绪即使唱到“歌吹”“层楼高峙”“人姝丽”“粉香吹下”“青楼梦好”等看似美好的物像时，也依旧能体会姜夔在词序中表达国家、个人之悲的音乐情绪，在虚虚实实的意象中，感受、理解、共鸣、共情词人的言外之意。

　　四、词序音乐性的描绘方式

　　（一）“文人创作，歌女演唱”互动方式对天涯漂泊寄寓情绪的描绘

　　自度曲《翠楼吟》不论从词序还是词曲作品都表达了文人写作、歌女演唱的互动形式，词序言明不仅小姬歌唱，还能颇道安远楼建成时姜夔在此创作的事件经过，且在这首自度曲中多次提及表现女性化特征的描写：“人姝丽，粉香吹下”“天涯情味”，歌女的女性意向所指向的自古多是瘦弱惆怅，身不由己、不幸身世的形象，姜夔所处的南宋国祚日衰，文人即使想大展宏图也不得不面对流离失所、隐世旅食的现实，俞平伯在《唐宋词选释》中说：“其时北敌方强，奈何空言‘安远’。虽铺叙描摹十分壮丽繁华，而上下嬉恬，宴安鸩毒的光景编寄在言外……，而自己的本怀已和盘托出了。”歌姬女子的凄苦生活又何尝不是姜夔丧乱感怀，悲凉离黍的真实写照呢，词人借“美人”“歌女”的形象演唱以寄寓悲剧情绪、用一阳一阴、创作与歌唱互动方式从两个角度都表现出天涯漂泊的骚雅哀怨，其同类似的还有《扬州慢》对于“豆蔻”“青楼梦好”等女性角色寓于在文人笔下的武昌或扬州等“边城”和歌女口中的声音描绘共同塑造深邈婉曲，凄冷清逸的情绪境意，含义深曲，别有寄托。

　　（二）“音节谐婉、歌而和之”的词序描绘

　　姜夔自度曲十七首词序中，专门描写音乐理论方面的就有六首。《长亭怨慢》的“初率意为长短句，然后协以律，故前后阙不同”对于音节与句式在演创作和演唱方面有描述；《暗香》《疏影》指明音节特征；《凄凉犯》作为姜夔唯一一首犯调类型的作品，丰富了乐曲的形式和表现力，采用同主音方式犯调；《徵招》说明了琴调、商调、无媒调三者的调性关系。因此，姜夔在自度曲创作中节拍长短、声腔音节变化和调性关系都有意识地描绘在其词序中，为后人探索阐释如何在演唱和考证姜夔自度曲作品“清空”之境和词调研究提供了准确、直观的研究依据，其依据在词序的描绘中可以捕捉到。词序描绘其音乐创作的视角可促进研究姜夔自度曲精神内涵和音乐内容。

　　结语

　　姜夔自度曲词序的词风特点与美学意境具有统一性、互补性和音乐性。词序与词文交相呼应，词序为词文的补充和内容的强调与反复，词文根据词序创作的音乐内容与事件交代吻合。正因为词序创作的丰富层次与凝练升华，才为后人研究姜夔自度曲音乐提供依据，以期深入体会姜夔词乐创作的音乐情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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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8]俞平伯.唐宋词选释[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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