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通过亳与鸿的互证,进一步夯实了内丘县小驿头遗址一带就是亳的论断,该遗址既是商汤之亳,也是“徙上司马”的太甲直至仲丁元年之亳。研究证明,滹沱河又称嚣水,滹沱河附近的藁城台西遗址就是仲丁之嚣。小驿头遗址与台西遗址考古文化一脉相承,是仲丁“自亳迁于嚣”的最好证明。
关键词:商汤,亳,太甲,司马,嚣
上篇确认内丘县小驿头遗址一带既是帝喾的都邑亳,又是商汤所都之亳,今再论证亳之存续时期,并以仲丁元年“自亳迁于嚣”[1]P8予以互证。
一、“亳”之存续时期
(一)甲骨卜辞中的亳
帝辛十祀征人方卜辞《合集》36567“在亳,贞今日步于鸿”[2],其中的鸿即工,是共工氏国名。甲骨文中的亳具有唯一性,这也意味着,汤亳和仲丁迁出的亳是一地。
帝乙、帝辛均有“征人方”的记载,兹提出帝辛十祀征人方的“北线说”。《合集》36484“王来正人方,在攸侯喜鄙永”[2],说明永是攸侯喜的边鄙,而攸则是“正人方”的前方基地。《合集》239“贞来乙酉眢用永来羌”[2],是永献羌的卜辞,说明二者相距不远。1986年出土于北京市房山区琉璃河遗址的“克盉”铭文[3],证明直至周初羌还在燕国一带。
《合集》9476“令永圣田于盖”[2],明确了永和盖的相邻关系。《海内北经》云“盖国在钜燕南”[4]P225,证明盖国在大燕国南部。从羌、永、盖所处地理方位,可知“帝辛十祀征人方”是北征,说明亳位于燕国以南、安阳以北,与《左传》所载“肃慎、燕、亳,吾北土也”[5]P1715是吻合的,也符合殷人发祥于冀南漳河流域的考古结论。
(二)亳与鸿的互证
《海内北经》云:“有人曰大行伯,把戈。……穷奇状如虎,有翼,食人从首始。所食被发。在蜪犬北。一曰从足。帝尧台、帝喾台、帝丹朱台、帝舜台,各二台。”[4]P222《康熙字典》曰“按经史,太字,俱作大”[6]P184,大行伯即太行(山)伯。穷奇,就是共工,如《左传》云“天下之民谓之穷奇”,杜预注:“谓共工。其行穷,其好奇。”[7]该记载说明,共工氏和帝喾、帝尧、帝舜的都邑均位于太行山地区,且相距不远。上篇论证了尧台位于隆尧县,可知亳与鸿均在隆尧县附近。
蜪犬即陶犬,陶指帝尧埋葬的陶地。犬,《康熙字典》:“《礼·曲礼》:犬曰羹献。”[6]P658是指宗庙中用于祭祀的犬牲,代指宗庙。共工(穷奇)部落“在蜪犬北”,说明共工氏居地在帝尧宗庙之陶地以北。帝尧葬于槐河以南(济阴)的陶地,可知鸿在槐河下游以北,即赵县与宁晋交界一带,此地在小驿头遗址(亳)以北约45公里,符合卜辞记载。
(三)亳存续时期
清华简《尹诰》有“乃致众于亳中邑”[8]的记载,说明商汤之亳境内有“中邑”,甚至可能不止一邑。按《史记》记载,帝喾“执‘中’而遍天下”[9]P8,而内丘县古称中丘,即“中邑”之旧墟。
太甲是商汤长孙,商朝第四位君主[9]P51,《世本》曰“太甲徙上司马”[10]。据《古本竹书纪年》记载,商汤之后,外丙“居亳”,仲壬“居亳”[1]P7-8;太甲之后,“沃丁绚即位,居亳”,但文献均无沃丁绚迁都的记载,证明太甲所徙“上司马”就是亳,沃丁之后,小庚、小甲、雍己均“居亳”。《古本竹书纪年》未说太戊,但《史记》载帝太戊“亳有祥桑谷共生于朝”[9]P51,知太戊同样“居亳”,直到仲丁元年“自亳迁于嚣”[1]P8。
太甲“徙上司马”直至仲丁元年,期间商王一直都在亳,由此可知,“上司马”这个地名就在亳境内,那么,太甲是从哪里“徙上司马”?
据《孟子》说,太甲即位后破坏了汤的法典,伊尹把他流放到桐。又说:“三年,以听伊尹之训己也,复归于亳。”[11]可见太甲是从被流放的桐复归于亳,显然《世本》所谓“上司马”就是《孟子》所说“亳”。前文已述小驿头遗址一带是商汤之亳,如果能够证明该遗址有“上司马”或类似地名,则能够证实自太甲直到仲丁即位元年的亳,一直在小驿头遗址一带。
从考古看,《小驿头遗址发掘报告》所说的春秋战国墓葬发现印纹为“司马□”的印章,从印章推测,“这一墓地可能为司马家族墓地”[12]。战国玺印多以地名为氏,所以小驿头遗址的地名应当就是“司马”。
从文献看,《晋书》云“傅舍南河中五星曰造父,御官也,一曰司马”[13]P208,司马之官即御官,《史记》记载更早的御官是造父的先祖费昌,为商汤的御官。其后又有中衍,同样是造父的先祖,乃商王太戊的御官[9]P86。驿头与驿亭一声之转,所谓驿头之名,实为驿亭,《晋书》曰“主马之官,若今驿亭也”[13]P215,可见,小驿头遗址的地名原为主马之官的“司马”。
小驿头遗址已发现的遗迹和遗物耐人寻味,比如在早商文化层圆形坑内南部发现有“小马骨架”[12],显为从小驯化之马,这一遗存应与商汤、太戊的“司马”有关。朱彦民认为:“马对于中原部族和商族人来说,引进和使用的时代较晚。”[14]该说法明显与《史记》关于商汤御官(司马)的记载不符,而《史记》记载与小驿头遗址的考古,足以颠覆驯马的“外来说”假设。
从《古本竹书纪年》[1]P7-8与《史记》[9]P51记载来看,太甲之后至仲丁元年均居“亳”。显然,小驿头遗址一带既是商汤之亳,也是“徙上司马”的太甲,以及之后的沃丁、小庚、小甲、雍己、太戊、仲丁元年之亳。
二、仲丁元年“自亳迁于嚣”
“嚣”作为商代中期早段的都邑,历经仲丁、外壬两任商王[1]P67-68。《康熙字典》嚣:“通作隞、敖。”[6]P143-144
1.甲骨文显示,殷商时期有方国“敖”,卜辞《合集》188正、189反均有敖获羌的记载[15],证明敖与羌相距不远,即说明敖(嚣)在距保定不远的冀中地区。
2.陈旭说:“陈梦家先生释卜辞噩可能是嚣(敖)地,是可信的。据卜辞云:‘……于滳……噩匕三月’,而敖地和古滳水即今沁水正隔河相望。”[16]此说“嚣”与滳水相邻可以采信,但将古滳水视为今沁水显然值得商榷。(汉)应劭云“商者,章也”[17],古滳水就是漳水,其地望在卜辞中有明确记载:“涉滳,至磬,射左豕,擒”(《粹》950)。《释文》:“罄,亦作磬”[6]P909,磬位于邢台沙河[18]P1217,可见古滳水就是邢台的漳河。
3.关于“嚣”,《北山经》云:“又北二百里,曰北岳之山,……诸怀之水出焉,而西流注于嚣水,……又北百八十里,曰浑夕之山,……嚣水出焉,……有蛇一首两身,名曰肥遗……”[19]P78-79北岳之山指恒山,明代以前的北岳恒山在河北中部太行山,如《太平寰宇记》高邑县:“恒山。北岳,连亘邑界。”[18]P1233
“槐之言怀也”[6]P492,诸怀之水指槐河,从赵县南部进入宁晋县汇入古滹沱河。《北山经》上述河流流向相反,或为后世编纂时依山西浑源“北岳恒山”河流流向所改。槐河西流注于嚣水,应为东流,说明嚣水就是滹沱河。滹沱河源头位于山西繁峙县泰戏山,《康熙字典》浑:“大也。”[6]P583古时大、太,与泰同[20],所以“浑夕之山”就是泰戏山。
肥遗指古肥国的遗民,《太平寰宇记》藁城县:“肥垒城,古之肥子国,……滹沱水,在县东二十九里。”[18]P1250由此进一步证实:嚣水即滹沱河。
4.《太平寰宇记》镇州:“《左传》曰:‘晋荀吴假道于鲜虞。’杜预注云:……又曰:‘河北本殷之旧都也。’”[18]P1247此“河北”是指镇州地域内的古黄河之北,对比《今本竹书纪年疏证》(下称《今本》)的记载:“仲丁,名庄。元年辛丑,王即位,自亳迁于嚣,于河上。”[1]P67北为上,此处的“河上”就是上述“河北”,与皇甫谧“仲丁自亳迁嚣,在河北也”[21]的措辞一致。镇州古黄河之北只有藁城、晋州、辛集三县。按前文讨论,嚣应在嚣水附近,结合目前考古成果,镇州境内的“殷之旧都”只有一种可能——藁城台西遗址,这里出土的文物“创下了七个世界之最”[22]。
5.仲丁自亳迁嚣,两地考古文化一脉相承。据《小驿头遗址发掘报告》所述,台西T3:051与本遗址(小驿头)H37:24几乎完全相同;釉陶尊,台西T8:036与本遗址(小驿头)H7:1几乎酷似。[12]釉陶属于原始瓷,是商代早中期极其珍贵的文化遗存,比玉器、青铜器更为稀少。仲丁自亳迁于嚣属于就近“搬家”,且嚣作为都邑的时间很短,不排除仲丁团队随身携带的玉器、日常使用的铜器和一些陶器直接来自小驿头遗址的可能,这应是两地某些器物酷似的主要原因。
6.藁城台西村遗址发现有陶文和符号,一类是数字,一类是族名和人名,如臣、止、巳、己、丰、乙、鱼、大、刀、矢、戈等字[23]。这些陶文说明该遗址并非普通方国,应与商王有关。如“臣”字“是一种职官泛称”[24];“甲骨文‘巳’字共出现六十余例,通用为祭祀动词”[25];“大”和“乙”字组合指大乙,即商汤(卜辞作大乙);而“戈”则是与商王关系非常紧密的附属方国;“丰”族是帝尧母族,出于内丘县常丰村,显为殷人最信任的部族。
郑州小双桥商代遗址也发现了文字,但据黄可佳研究,“朱书文字所见的这些族名,在甲骨卜辞中少见,表明与商王的关系并不十分亲密,我们认为属于商王同姓贵族的可能性不大,他们有可能是商的异姓族属”[26]。杨育彬说“小双桥遗址并非仲丁所迁之隞都”[27],赵俊杰也认为该遗址“作为都城使用的可能性很小”[28]。
7.商代始年为公元前1600年[29],基于该年代和《今本》的记载[1]P63-67推测,仲丁“自亳迁于嚣”的时间大概在公元前1442年左右。二里岗上层一期“测年为公元前1400年±8年”[29],而“台西早期居住遗存应属商代前期,与二里岗上层年代大体相当,或者稍早”[23],此考古结论基本与《今本》所载仲丁“迁于嚣”的年代相符。
藁城台西遗址出土了年代最久的酿酒作坊,世界上最早的铁器,以及原始瓷、玉器、铜器、文字等重要遗物,所反映的文化面貌绝非一般贵族所具备,结合本文关于嚣地的推论,足以证明藁城台西遗址就是仲丁之嚣。
三、结语
内丘县小驿头遗址一带是仲丁迁出之亳,是“帝喾和商代亳都遗址”;而石家庄藁城台西遗址是仲丁所迁之嚣,是“商代嚣都遗址”。台西遗址在发掘面积不大的区域内,发现了大量珍贵文物和文字遗存,对进一步研究商代早中期文化发展脉络和甲骨文之前古汉字的演变轨迹铺就了光明之路。建议进一步开展小驿头和台西遗址的考古工作,深入发掘并弘扬华夏古文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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