摘要：中国传统木框架结构建筑中无承重墙的特性，导致中国古代建筑室内空间的隔断不与建筑支撑发生力学上的关系，因此室内隔断的形制、材料、构造都能够有极大的自由度。两宋时期建筑建造达到新高度，室内隔断与室内私密空间的划分营造从帷幔装修转变为小木作装修，并为后世室内私密空间营造提供新的途径。文章以宋代隔断为出发点，列举宋代隔断营造室内私密空间的主要方法，总结归纳宋代隔断在私密空间构建的特征，并结合当代私密空间营造需求，引申出宋代隔断对于现代室内私密空间的创新应用方法。
关键词：宋代隔断,《营造法式》,私密空间,应用
一、形制的剧变：宋代隔断发展概述
1.原始社会至两宋时期的室内隔断概述
中国古代传统梁柱结构性质，促使中国古代建筑的内部空间呈现高度灵活和自由的特点。早在原始社会晚期，西安半坡人已经有了功能分区意识，区分灰堆生火区、修补工具区、屠宰区等，对于就寝区等私密空间也会使用土墙进行分割，安放在建筑最里侧以保证其私密性。春秋战国时期，室内空间序列组织进步，宅内公共空间“堂”与供人居住寝卧的私密空间“室”出现，室在堂前，谓之“登堂入室”，体现主人对于空间领地意识和私密性需求的不断加强。[1]秦汉时期帷帐等丝织品开始广泛运用于室内，灵活的帷帐划分空间属性，自由拆卸促使空间功能复合，遮蔽视线又不显得闭塞，是营造私密空间的主要手段。隋唐时期结束魏晋南北朝长期割据局面，木构建筑的普及与成熟，并伴随高位家具的出现，屏风、帷幔、帐幄、帘与家具、大木作的灵活结合，能够迅速完成空间围合与分割。
2.两宋时期室内隔断形成历史依据
“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两宋时期（公元960年-公元1127年）的社会政治、经济、文化等领域取得空前成就。而宋代木构建筑、室内设计、家具纹样的空前繁荣都得益于中央所行政策和社会稳定。
首先，宋朝吸取隋唐五代之弊，实行“抑武重文”，大力推行“赐田给学”的学田制与科举制，激发民众读书热情，社会文教之风在全国蔓延开来。文人士大夫社会地位的提升，推动了文人画、山水画等艺术领域，以及园林、寺观、宫室等建筑领域的繁荣。[2]士大夫文人之中推崇“林泉之志”的归隐理想，推动民间造园活动，带动住居建筑园林化，与小木作隔断所具备的写意、精巧的特征相符。[3]
其次，“城郭户”和“乡村户”的出现标志中国社会市民阶级诞生，市民文化带动大量商人和手工业者，推动官营手工业，促使宋代经济高度发展。“里坊制”的瓦解形成了街巷制自由的城市布局，宵禁的取消使城市中的早市、夜市开始流行，邸店、茶楼、酒肆等娱乐建筑沿街兴建，大量娱乐建筑的建造需求也促成宋代建筑营造技术的娴熟。
再次，自唐以来，中原、河北地区反复历经战乱割据，随着南宋经济中心南移，江南一带成为经济主体，建筑形制和风格也广泛受到南方风格渗透。造园活动的兴盛，促成土木工程、砖石结构领域的蓬勃发展，各种建筑构件用料尺寸开始有了严格规定，促成《营造法式》的出现。小木作的高度发展也就促进了木构件代替帷幔帐幄从而成为宋代主流室内隔断。
二、强化功能性：宋代隔断营造古代室内私密空间的应用分析
两宋时期，宫室、庙宇、塔寺、园林、商业空间、娱乐空间等建筑领域均取得了较大的成就，宋人对于建筑空间室内的空间次序处理更加合理科学。伴随从宋代开始流行的“减柱造”和“移柱造”，宋人能够获取更为灵活自由的室内空间，在高度发展的建筑营造技术之下，人们开始更加注重建筑室内精致的细节，追求建筑与自然环境的结合，以及更为写意、实用的室内空间。[4]宋代隔断大致可分为三类——弹性隔断、局部隔断和小木作隔断。这些隔断进一步划分室内功能分区，清晰地划分公共空间与私密空间、动空间与静空间，这种隔而不蔽的做法更能保持室内空间的流通性和连贯性，保证各功能空间之间的可达性和自由性，亦能增强室内环境与室外景观的良好互动。1.宋代隔断在室内私密空间的营造体现
（1）弹性隔断
宋代以前，帷幔丝织品在室内私密空间营造起主导地位，因其丰富的装饰性、灵活的空间再造性和舒适性广受推崇。在室内空间中，帷幔常与梁柱等建筑结构结合，常常通过帷、幄、帐三个层次按照等级级别层层围合，越是接近中心的区域安全性和私密性也就越高，级别也越高。[5]帐幔装修对于室内私密与公共空间划分、营造气氛、室内艺术装饰美化、调节室内微气候等方面做出巨大贡献。
（2）局部隔断
局部隔断以家具屏风、博古架为主，通过空间立面界面的部分隔断达到强调空间属性的作用。博古架起源于传统柜式家具，形成于北宋,其体积庞大，几组组合形成山墙可以形成屏风效果。博古架上摆放的玉器、漆器等物件装饰室内的同时，起到阻挡视线的作用，同时物件与博古架的空隙保留了私密与公共空间的联系性，避免了隔断手法的生硬，还能加强刺激视觉，暗示并限定空间属性，从而起到私密空间隔断作用。[6]
（3）小木作隔断
宋代开始的小木作隔断形制，开辟了明清乃至现代的室内隔断模式，成为后世建筑室内隔断的主要方法。小木作以建筑装修和家具制造为主，凡门窗栏槛、装饰器、室内隔断均属小木作范畴。宋代小木作制度可见于北宋时期李诫所著《营造法式》一书。该书集制度、功限、料例其中，是中国官方最早颁布的营造法典。书中小木作篇幅较长，共六个章节，为各工种的所占篇幅之最，可见小木作地位显赫。其中用于室内空间功能组织划分与私密空间隔断的主要做法有“截间格子”“截间版障”“照壁屏风骨”“隔截横钤立旌”和“板壁”五种。[7]
2.宋代隔断营造室内私密空间的基本特征
（1）隔而不断，虚实相生
儒家和道家的美学思想构成中国室内传统美学基本要素，深刻影响中国室内布局与装饰设计。道家强调虚实相资，世间万物是阴阳相实、虚实结合的融合，物之用者，必待不用者；故使之见者，乃不见者也。虚实相生理论认为艺术形象需要虚实、有无之间相互结合形成表现力，宋代隔断注重“虚隔”和“实隔”相生，墙为实隔，阻断视线；格扇、帷幔为虚隔，格扇通过开关遮蔽视线，虚隔实隔相结合，增加室内层次感和连贯性，帷帐屏风为虚隔，通过本身材质特性与形态特征，形成空间阻隔意向，若隐若现，动静结合，形成遮而不断的室内布局。[8]（2）山水意向，乐乎自然受老庄“自然观”思想影响，宋人喜爱自然，愿意拥抱自然。宋朝室内空间划分与分割追求室内空间与自然结合，巧妙将外界自然景色引入室内，例如门窗、走廊中巧妙的隔断和开洞，使外侧自然景色与室内巧妙渗透，人、物、景之间相互交融呼应，充分体现“道法自然”和“天人合一”志趣。同时，在室内栽种盆景植物，用于空间分割布局，增添室内陈设情趣和活力，体现室内布置与私密空间格局的自然之美。
（3）传统考究，追求理性
宋代各类思想活跃，宋明理学诞生于宋代，强调尊“心性”，讲求存性去欲，以平淡自我的人生观实现“天人合一”境界，相较于隋唐强调个人情感，形成了以理性为核心的审美精神和处事态度，并渗透至室内与隔断设计。[9]《营造法式》的颁布，使隔断部件的制造模数化、精细化，精巧程度更高，建筑构件更加科学合理，强调空间功能的实用性和人居空间的舒适度，装饰趋于简洁淡雅、静寂内敛的理性美。
三、传承到创新：宋代隔断在当代室内私密空间的营造创新
1.当代室内私密空间的构建需求
（1）个人空间领域感受
空间使用者个人对于空间的个人领域感是影响室内私密空间营建的主要因素，空间的私密程度也与个人对于外界应激干扰接受程度相关。马斯洛需求理论将个体安全感、稳定感作为优先级较高的动机目标，需要率先被满足，个体才能够进而完成更高层次需求。在隔断影响之下，任意空间大致可分为四周围合、半围合和开敞三种。四面围合空间个人领域感最为强烈，私密性最好，但是与外界联系最弱，开敞空间则与之相反。居室空间中的个人领域感影响使用者在室内的活动行为，良好的室内隔断围合对于空间内部人群起到降低紧张情绪阻抗、缓解人与居住环境矛盾的作用。[10]
（2）视听感官合理阻隔
环境心理学将影响人群的环境因素成为环境应激源，人们根据环境应激源进行警觉、唤醒等处理，在室内空间中，与私密空间营造相关的是来自视听感官的应激源，以视线、噪声为主。视觉感官受空间围合程度、围合高度与空间距离相关，视线完全阻隔的空间会使人孤独感加强，切断空间之间的关系，反而不利于空间的居住使用。在现代居室空间中，因面积、成本受限，完全实现听觉阻隔难度较大。当代室内私密空间舍弃完全围合的组合形式，更多采用弱空间的界定方式，使外人形成边界意识，暗示空间变化，同时在材料上加强隔音，从而保护感官。
（3）艺术情感氛围构建
人居环境在满足私密功能前提下，也应重视空间艺术观赏性和审美趣味。私密空间的艺术表现以隔断的艺术性为载体，强调比例形制、色彩、材质、造型形制、节奏韵律等元素的和谐与均衡，重视艺术对于居室使用者的舒适度和审美体验，进而表达出空间情感与空间主题个性化。[11]
2.宋代隔断指导下的当代室内私密空间设计
纵观室内私密空间及隔断的发展历程，是一种由简单到复杂、由静态到动态的演化趋势，室内私密空间设计也以从纯粹的满足功能，转变为满足私人功能前提之下，融入使用者审美体会，结合场地精神与空间主题，加强空间之间的联动与可达性，提升空间舒适度。[12]当代私密空间继承宋代传统隔断图案纹样、建造工艺、色彩装饰等传统艺术表现形式，提取凝练传统元素，并辅以宋代特色士人文化的造室思想，结合当代室内空间层次需求进行再设计，既保持了历史的延续性，也满足当代室内空间的时尚感。
（1）传统纹样的当代塑造
宋代私密空间的艺术营造主要体现在室内界面绘制，以墙面隔断最为典型。宋代隔断图案中出现大量规则几何纹样，仅《营造法式》中就有记载龟背纹、曲水纹、菱格纹、方格纹、回纹、团花纹、连续圆纹等几十种样式，受宋人理性与山水情怀影响，重比例和谐、简约自然，排列上密而不塞，排列有致，纹样整体呈现简约理性、规整严谨、精美典雅之特征，展现了雅俗共享的艺术境界。隔断在色彩上保持较低饱和度和色调，实现和谐统一。[13]在当代室内设计中，私密空间往往作为使用者休憩娱乐的场所，宋代这种简约雅致的纹样特征满足当代使用者的审美情趣，也有利于消除使用者的紧张情绪，实现和平缓和的心境。宋代传统纹样经当代转译抽象为更加简洁的设计符号，既保留了几何图案吉利祥瑞、万事顺利的美好祝福寓意，也融入时代设计新元素，巧妙运用于私密空间墙面隔断与家具设计中。
（2）儒道思想的含蓄浸染
在室内设计中，宋代道家思想所题“欲露先藏，含蓄有致”，既是对于虚实相生、以虚为用的空间隔断表达，也是对于中国传统技法“留白”的空间布局方法。当代私密空间与隔断聚焦于室内空间体验，即使用者在空间中移动所带来豁然开朗的感官感受。私密空间的围合隔断不再作为简单的分割，而是通过延伸、融合其他空间，与其余空间形成一体，达到空间复合化。将空间藏于实体之后，以家具陈设作为室内隔断，私密空间经复杂的空间布局后不会使人一眼望见，空间层级更加丰富，满足隐私的同时增加空间活动趣味。[14]
（3）士人文化的艺术再现
士作为中国古代长期存在的重要社会群体，在宋朝重文轻武时代背景之下，宋代士人的社会地位、审美情趣、精神文化风貌都与前朝不同。佑文政策之下，士人生活准则、室内居住艺术和生活美学准则注入传统历史文化价值，反映宋代士人对于宋明理学“以理观礼”的理性追求与“林泉之志”的自然逸趣。
在“回归净室、远离凡尘”的隐逸山水思想指导之下，当代私密空间强调个人隐私保护的同时，同时强调外界自然与内部私密环境的互动联系，具体表现为室内隔断之间的自然元素运用，以及室内外之间借景移景的艺术表现。自然形态的隔断与当下生态理念结合，隔断材料选取可持续、生态、安全的自然材料，如竹、木、藤、树脂等，或是进行深加工的复合材料，如生态树脂板等。此外，当下常用的水隔断，因水独特的属性，能够与四周声、光、色巧妙对接，以流水的形式既可以用作室内隔断，同时也可用于室内造景，分割出具有一定透漏但又略有隐蔽的空间。[15]配以植物、假山等自然元素造景，增加私密空间闲逸、悠然、雅致的逸趣体验，满足功能的同时，充分体现传统宋代文人“一卷代山，一勺代水”“以小见大”的古代造园思想和山水意向室内艺术氛围。
四、结语
纵观中国室内私密空间分割营造历史，从秦汉时期的以帷幔布帛为主体，再到宋金时期的小木作隔断，中国室内私密空间的划分在保持高度灵活性的基础上，宋朝隔断创造性地将木材运用于室内分割，结合道家思想、传统造园理念，诞生了形式、功能、艺术审美等丰富多样的空间围合与分隔。当代私密空间设计继承宋代隔断的文化内涵与空间限定方式，结合当代室内设计理念与科学技术，设计出丰富空间布局体验、融合感官交互体验的新型室内私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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