碰撞与融合——共同体叙事下石之予动画的多维探索论文

 

 

　　经西方媒体所传播和塑造的东方，是按照西方人的观念和标准进行安排的。在这种文化“他者”的思维下，西方人在运用中国元素时难以客观真实地讲述和呈现。例如，迪斯尼1998年上映的以中国家喻户晓的传统故事为原型制作的动画电影《花木兰》，将原本弘扬忠孝之道的中国传统故事改编成了追求个人价值的西方价值观表达，将花木兰塑造成了一个追求个人价值、不愿循规蹈矩、打破三从四德的独立的西方女性主义角色形象。虽然该影片加入了大量的中国元素，如色彩、服装、道具、建筑、礼教等，极力想要表现中国的古典韵味，但是没了中国传统文化内涵的加持，迪斯尼的花木兰也只沦为了一个中国元素的符号标识。在“他者”的文化思维影响下，这部中国题材动画只是披着中国元素外衣的西方故事。

 

　　那么，该如何打破他者文化思维去对客体文化进行客观呈现？石之予在《青春变形记》中给了我们答案。其故事的场景安排在加拿大多伦多，主角是一位名叫美美的13岁华裔女孩。当地对华裔的刻板印象是学习好且不善社交，美美的外形符合标签但性格并不内向。片头的自我介绍显示出美美是个自信心爆棚的女孩儿。开场不久导演抛出最大的情节推动力——美美和她的朋友们想去看“四城男孩儿”的演唱会，而最大的阻碍是美美的母亲，一位典型的东方式家长，小到午餐、秋裤，大到恋爱、考试，都要加以干涉，更年期对上叛逆期成了本片最大的矛盾点。有天晚上母亲斥责了美美的情窦初开，并把她的美少男素描散播了出去。美美躺在床上辗转反侧，第二天一早起床后，她发现自己变成了一只红熊猫（如图1）。在短暂的慌乱之后，美美发现只要心态平静就能变回人形，原来这是个“家族诅咒”。如何与这只调皮可爱又叛逆自由的红熊猫共存，青春期的美美如何与更年期的母亲和解，成了本片需要解决和讨论的主要问题。抛开玄幻设定，影片的内核是“成人礼”。对于美美来说，如何平衡自由与责任成了她完成这场成人礼需要克服的主要困难。在影片结尾，美美追求快乐的本能与家庭规范形成了强烈冲突。在一番激战后，母女二人达成了和解，母亲接受了女儿的“不完美”，美美也理解了母亲的这份爱，最终平衡了不完美的红熊猫和完美女儿的角色。

 

 

　　影片中，母亲与美美观念上的碰撞也象征着中西方文化的碰撞。中国主流传统文化——儒家思想，讲求“修身”“克己”。然而，美美成长在中西双文化的背景下，其想要做自己、追求快乐与自由的想法正是受到西方国家提倡的个人主义价值观的影响。在追求个人主义与遵循修身克己的矛盾下，这场青春的变形记达到了高潮。在打破他者思维下，石之予对中西方文化进行了客观呈现，如何平衡和解决这其中的矛盾成了影片讨论的主题。

 

　　电影是要否认东方伦理而推崇西方精神吗？不，电影要表达的是尊重与融合。《青春变形记》虽然简单，但是观众总能在其中找到某种文化源头，以尊重和理解为前提去处理文化间的碰撞。笔者认为，其对文化传统的真实呈现，在视听语言上的超强技术展现，构成了跨文化作品的价值。用他者眼光审视自我，往往能生发出别样的精彩。

 

 

　　在西方语境下对中国文化内涵和意义的表达偏差可以从文化语境角度进行理解。美国学者霍尔认为，文化可以分为高文化语境和低文化语境。在高文化语境中进行信息交流时，往往不需要明确表达出来，如眼神表情的交流，很多信息已经包含在共同的文化背景中，意会即可。低文化语境是说信息都是明白的、清晰的表现，信息的背后少有深层的韵味，逻辑清晰，表述详尽，不产生歧义。霍尔认为，中国文化具有典型的高语境特征，而美国文化具有低语境特性。

 

　　在高低文化语境的差异下，低语境国家在讲述和呈现高语境国家的文化故事时，往往无法理解并表达真实的文化含义，甚至因无法理解高语境下的文化故事而产生误解和歧义。例如，从西方动画电影对中国亲子关系的表达中可以看出中西方高低语境差异在情感上的不同表达方式。在《花木兰》中，花木兰凯旋，父亲抱住花木兰说：“爹爹真想你啊！”，而在中国的父女关系中，父亲往往是威严的形象，父母对子女的爱也总是用含蓄委婉的方式来表达。迪斯尼动画电影中对父女情的描述是完全西方化的表达方式，这种直接表达亲子情的动作和语言出现在一个中国古代传统家庭中，难免会让观众产生违和感。在梦工厂制作的《功夫熊猫》系列动画中，主角熊猫和鸭子老爹的亲子互动更像是朋友，轻松、幽默、愉快，这在真实的中国式亲子关系中更为少见。我们要承认，低语境的确很难去理解高语境的文化行为方式，这也许是查阅大量资料、学习大量文化背景知识都不能够完全领悟和理解的，不过，无法理解也并不一定要将其进行西方化处理，只有还原真实文化生活，不同文化之间才能碰撞出更加绚丽的火花。

 

　　石之予导演就在她的动画影片《青春变形记》和《包宝宝》中还原了真实的中国式亲子关系和中国式亲子间含蓄的情感表达。这两部动画作品中的父母都是典型的东方式家长，父亲少说多做，严肃又和蔼，母亲贤惠能干，对子女的照顾无微不至。

 

　　在《包宝宝》中，母亲对儿子的爱并没有用拥抱或“我爱你”来体现，而是通过其对儿子形影不离的陪伴、无微不至的照顾和小心翼翼的保护来体现。随着一天天的长大，儿子有了自己的朋友圈，有了自己的女朋友，不愿再被母亲拴在身边，于是亲子关系出现隔阂。石之予在对片尾母子矛盾化解的处理上非常巧妙，并且中国味十足：儿子站在母亲的卧室门口想要安慰生气的母亲却不好意思迈出脚步，母亲看到儿子回来内心非常高兴但又绷着转过身去，儿子被父亲推进卧室，扭捏地坐在母亲床边拿出一盒母亲爱吃的点心，母亲转过身来，用手轻轻推了推儿子，儿子转过头看向母亲，并轻轻握住了母亲的手，母子二人坐在床边一起吃着点心，一边吃一边落泪（如图2）。石之予在这段亲子和解情节中没有设计亲密的肢体动作，也没有设计表达爱意的语言，却将中国传统家庭亲子关系间含蓄而深沉的爱表达得淋漓尽致，不仅让中国观众产生了强烈的共鸣，还让西方观众为之感动。虽然《包宝宝》的情感表达和思维习惯是高语境下的表达方式，但是通过动画表演的戏剧化处理，其跨越了中西方高低文化语境，为世界呈现出了看得懂、感受得到的中国文化和中国情感。

 

 

　　石之予利用动画视听语言将高语境下的中国情感表达在真实准确的基础上做了夸张和简化处理。从中外影评网站上一些网友对石之予这部影片的评价可以看出，这种对中国情感表达方式的真实再现，并没有让低语境下的西方观众产生误解，反而获得了中西方观众的一致好评。石之予导演的动画短片《包宝宝》获得了第91届奥斯卡金像奖最佳动画短片奖。石之予借助自己对中西方文化的了解，跨越高低语境差，用西方能够理解的方式讲述真实的中国故事，让全世界观众看到了两种差异巨大的文化的互相理解、和谐共存。

 

 

　　石之予导演的《青春变形记》被誉为皮克斯在《心灵奇旅》后最好的动画，虽没进院线而直接在Disney+上线，但观众的数量和影片的影响力并没有因此减少，仅一年时间就有约29万人在豆瓣网对该片打出了9.2的高分，使之成为2022年度豆瓣评分最高的外语电影第二名，远远高于好莱坞中国题材动画电影《花木兰》的7.9分和《功夫熊猫》的8.2分。

 

　　从动画角色性格塑造上来看，《青春变形记》的主角美美既保留了在中国传统家庭养成的孝顺、拼搏、成绩至上等观念和性格，又体现了西方自由主义价值观念。美美追求快乐和自由的理念与母亲要其修身克己的想法相背，最终在美美与母亲的互相尊重与理解下达成了和解（如图3）。在这场“变形记”中美美也找到了中和克己与自由的方式。片中美美身上追求快乐与自由的性格也象征着西方文化的价值理念，而孝顺克己的一面象征中国文化。石之予让中西两种文化在美美身上完成了从叛逆互斥到互相理解并融合的蜕变，展现了中西两种文化的和平共处。这个兼具中西两种文化性格的女孩儿美美也以其独特魅力在世界各地圈粉无数。

 

 

　　石之予不仅在人物塑造上展现了中西方文化碰撞下的恰当对接，还在影片的主题内涵上让中西两种差别巨大的文化展现出了和而不同的魅力。青春期的美美碰上更年期的妈妈，一个追求西方价值观中的不拘小节、快乐至上，一个深受中国儒家文化影响，她们之间矛盾的化解一定是谁战胜谁吗？美美和母亲依靠理解与尊重化解了这场亲子危机，美美也依靠接纳与融合完成了这场青春变形记。

 

　　影片借助成长的矛盾与冲突，探讨了代际关系和个人成长。在跨文化故事背景下，中西方文化的碰撞也使得剧中的矛盾更具张力。最终，中西方文化和两代人的观念在融合与理解中完美落幕。

 

　　在全球化背景下，中西方文化在动画影视上的碰撞会越来越频繁，影视创作是一个很好的传播中国故事、弘扬中国精神文化的桥梁，但在西方语境下的动画创作中，中国故事和中国元素大都成了宣扬西方价值观的套子，尽管他者思维和高低文化语境很难被冲破，可是这并不能成为打着东方元素的幌子来宣扬西方价值观的借口。导演石之予让我们看到了不同文化之间并不是一定要分出个好坏，在中西方巨大的文化差异下，两者依然可以实现共存。而如何在跨文化语境下创作出好的动画作品？这就需要创作者对不同文化抱有尊重、理解和敬畏之心。只有拥有百花齐放的胸襟，其作品才能真正得到观众的认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