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是汉墓画像石中常见的题材。此外,汉代的墓葬中也多见昆仑山器物,其旨意是引领死者升仙,这是汉代复杂的墓葬仪式中的一环。画像石中往往会展现丰富的昆仑山形象,体现了汉代早期民众对仙境的想象。
一、昆仑山形象的兴起
早在战国时期与仙山有关的记载中就描写过昆仑山,但目前所能见到的最早的昆仑山图像出土于汉代,且多位于墓葬之中。
“仙山”这一概念主要由“仙”和“山”两个部分组成。在《说文解字》中,“仙”字有“仚”和“遷”两种写法,“仚,人在山上”“遷,长生遷去”。《释名·释长幼》对“仙”的解释是“老而不死曰仙。仙,迁也,迁入山也,故其制字人旁作山也”。从时人对“仙”的解释来看,在他们的观念中,仙人不老不死,且居住在神话传说中的仙山之上。
仙人世界的观念不是从来就有的,而是在战国中期才开始出现,到西汉晚期才终于确立起来。在《庄子》一书中,这些不老不死的仙人被称为“神人”“至人”“真人”“大人”,他们不住在上帝和诸神所在的天上世界和现实的人间世界,而是住在高耸入云的“藐姑射山”上。到战国晚期和秦始皇时代,传说中生长着不死之药的昆仑山,和东海中的蓬莱、方丈、瀛洲等海岛,在方术之士的鼓吹下,成了仙人世界的领地。在战国晚期时,人们对于“仙”“仙山”“仙人”等概念已经有了比较具体清晰的认识。到西汉时,形成了“昆仑山”和“海上三神山”两大仙山系统,昆仑山渐渐成了社会向往的、人人期望抵达的、极具吸引力的幸福仙境。
昆仑山图像多出现在汉代墓葬之中。从根本上来说,汉墓系统是汉人为了追求永恒、理想的生命状态及其由死而生这一转变过程的程序性表达。也就是说,汉墓不是单纯的墓葬设施,而是汉人为了追求生命永恒而构建的一种蕴含宗教性质的建筑,目的是实现由死化仙这一转变。这一转变过程靠的是墓室内的各种要素,尤其是靠墓室中的图像来进行指引,从而完成变仙,飞升到昆仑山仙境,在那里享有无尽的寿命,永远过着逍遥自在的生活。
二、昆仑山形象的来源
从汉代遗留的昆仑山图像来看,对其形象的描绘大多来自早期神话传说。关于昆仑山的记载,主要保存在《淮南子》和《山海经》两部著作之中。《淮南子·地形训》中记载“昆仑之丘,或上倍之,是谓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或上倍之,是谓悬圃,登之乃灵,能使风雨;或上倍之,乃维上天,登之乃神,是谓太帝之居”“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为名山,掘昆仑虚以下地,中有增城九重……是谓丹水,饮之不死”。《山海经》中记载有“海内昆仑之虚,在西北,帝之下都。昆仑之虚,方八百里,高万仞……”“西南四百里,曰昆仑之丘,是实惟帝下之都,神陆吾司之……有木焉,其状如棠,黄华赤实,其味如李而无核,名曰沙棠,可以御水,食之使人不溺……”。从关于昆仑山的记载中我们可以归纳如下:第一,在关于昆仑山的早期记载中,昆仑山是与天界神仙有着密切联系的一座神山;第二,昆仑山上有着各种各样的神奇物种,如“不死之药”和“饮之不死的丹水”等,这些具有不死属性的物品使昆仑山似乎也带上了长生不老的神性;第三,昆仑山有三重山,第一重为“昆仑之丘”,第二重为“凉风之山,登之而不死”,第三重为“悬圃,登之乃灵,能使风雨”。在《汉书·郊祀志》中有记载:“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登遐倒景,览观县圃,浮游蓬莱,耕耘五德,朝种暮获,与山石无极……”从此记载来看,县圃昆仑与海上蓬莱两者在汉代皆是丰饶富足、长生不死的象征符号。
关于西王母与昆仑山的关系,《山海经》中有西王母居昆仑之墟和居玉山两个说法,六朝小说《穆天子传》中,还有西王母居崦兹山之说。但两汉时期,人们普遍相信西王母居住在昆仑山。《海内北经》中记载:“西王母梯几而戴胜杖……在昆仑虚北……昆仑虚南所,有泛林方三百里。”《大荒西经》中记载:“西海之南,流沙之滨,赤水之后,黑水之前,有大山,名曰昆仑之丘。有神……名曰西王母。”汉代人认为西王母定居在昆仑山,大概与射神后羿曾到昆仑山并从西王母那里求得不死之药的传说有关。《山海经》中在谈到昆仑之墟时,提到“非仁羿莫能上冈之岩”,这证明了先秦时期就有后羿登昆仑的传说。到西汉时期,这一传说已经演变为优美的神话故事。根据《淮南子·览冥训》中的记载“羿请不死之药于西王母。未及服之,姮娥盗食之,得仙,奔入月中为月精也”可见,传说中西王母掌管着昆仑山的不死之药。
在汉代画像石的遗存中,有大量西王母和昆仑山的形象。传说中的那位豹尾、虎齿、善啸、司天之厉及五残、半人半兽的西王母,在汉画像石中被塑造成了一位幸福的女仙,其所在的昆仑山,因有不死之木,是人们憧憬的极乐仙境。在绥德墓门的左右立柱上,有一位与西王母相对应的东王公。头戴胜杖的东王公和西王母,端坐在高耸入云的昆仑山顶,两侧有陪侍的仙女和高大的仙禾神树,周围仙云缭绕,无数仙禽神兽在云气间追逐嬉戏,还有灵巧的玉兔或蟾蜍在捣不死之药,似乎正准备由西王母赐给升仙到昆仑山的幸运儿(如图1-1)。米脂党家沟墓门左、右立柱上的画像石上端分别刻画了东王公和西王母端坐在昆仑山上,头顶均有一顶华盖,在其身侧均有陪侍的仙女,周围有仙禽神兽在山间嬉戏的场景(如图1-2)。在山东嘉祥的画像石中,昆仑山的造型为扭曲的蘑菇(悬圃),山顶平坦,西王母端坐在昆仑之颠,神兽簇拥在她的周围,戴羽仙人手持仙草(如图1-3)。
三、昆仑山形象的地域特征
在汉代广大的时空及地域背景下,昆仑山图像生发出的不同样式,成为人们升仙信仰的图像证据。陕北、晋西地区的画像石,除了迷离奇诡的鬼神世界内容外,还涉及从历史到现实的社会生活领域。就其本意而言,作为汉代墓葬仪式中的祭祀性图像,陕北、晋西的画像石与汉代其他地区墓葬中的画像石、画像砖、墓室壁画一样,所描绘的内容大多是汉代人的世界观,画面通常以天上的神仙、昆仑山仙界、尘世和地下的鬼魂四种物象为描绘对象,表达的是汉代人的生死观和宇宙观。这一地区的昆仑山形象常出现在升仙图像中。升仙,在东汉已普遍被人们视为希望死后能达到的理想境界。
在这一地区的升仙图中,昆仑山形象整体呈现“工”字形,在此基础上发展出多种样式。样式一的中柱较直,中柱上有突起的植物纹,下部由多个较矮的山峰组成,其间点缀异兽,如榆林古城滩墓、榆林陈兴墓、米脂官庄墓、米脂党家沟墓、绥德王得元墓、绥德杨孟元墓、离石马茂庄二号墓(如图2-1)等;样式二中,昆仑山中柱呈S形,柱身有植物纹,主峰的底部呈锯齿状,山间有动物点缀,如榆林南梁墓、榆林古城界墓;样式三的中柱较直,山的顶部平直,主峰底部有锯齿状纹,柱身有植物纹,如榆林郑家沟墓、米脂墓(如图2-2)等。
四川汉代画像石的种类归纳起来有崖墓、汉阙、石棺、石函画像等,画面题材广泛,内容丰富,有反映社会现实生活、表现墓主人衣食住行的,有绘制历史人物、历史故事、祥瑞题材的。
这一地区的昆仑山形象大多表现为三峰的平顶状,如彭山三号石棺,但是这一昆仑山形象上并没有刻画西王母与东王公,而是刻画了仙人六博的情景(如图3)。
山东汉画像石的内容非常丰富,其中绝大多数是反映社会现实生活的内容,表现神话故事、祥瑞、仙人、奇禽异兽的也占了相当一部分。山东汉画像石中的昆仑山形象多为直立的柱状,并以直立柱状形为基础,衍生出两种比较具有代表性的昆仑山形态。第一种如沂南北寨村墓出土的画像砖上的昆仑山形象,这一样式的昆仑山形象中柱较长,而两边柱形较短,从而使整个昆仑山形象接近于“山”字形(如图4-1);第二种如临沂白庄、临沂金雀山、临沂费县垛庄潘家疃等墓中墓门左右两柱上的昆仑山形象,这一样式的昆仑山形象中柱的中段两侧各生出一节向上弯折的柱子,整体形象为“出”字形(如图4-2),呈现出明显的地域性特点。
安徽淮北地区的画像石中,昆仑山被描绘为“山”字形与“工”字形的结合,底部由多个较矮的小山峰组成,主峰与侧峰高高凸起,其中主峰顶部宽阔,仙人端坐其上,侧峰上刻画有异兽。如淮北时村塘峡子画像石中的昆仑山图像,呈现出了陕北、晋西地区的昆仑山与山东地区的昆仑山所结合的一种样式(如图5)。除了以上几种样式之外,有的地区的昆仑山表现出与自然界中的山峦相似的外形,如南阳新野张楼画像砖墓中的昆仑山形象,其画面着重表现昆仑山的纵深及绵延感,整体上呈现出与自然界中的山峦相似的外形(如图6)。
昆仑山形象的诞生源于当时特定的物质条件和精神条件。汉代极其浓厚的墓葬风气、统治者和儒家所倡导的孝悌思想、道家的升仙得道思想、汉代封建统治阶级的需要,便是昆仑山形象得以产生的精神条件。汉代的画像石作者们以其刻刀下生动的艺术形象,描绘了其所处时代的一些侧影,为我们提供了有关汉代社会生产、生活和意识形态等方面的宝贵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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