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麻堂会》是一部中国香港与法国的合拍片,由*立电影导演邱炯炯根据其祖父的真实故事改编而成,串起了中国半个多世纪的历史碎片。电影讲述了主人公丘福死后被牛头马面带到了介于人间与鬼城中间的地带,在这里丘福遇到了多年未见的好友,在与其喝酒叙旧中,丘福回忆了自己精彩的一生。影片以川剧舞台作为故事背景,以川剧演员作为故事主角,在荒诞的鬼城酆都讲述真实的人间故事,这使得影片的整体风格充满了川剧独特的戏剧假定性与神魔小说的荒诞性。如何通过假定性与荒诞性将多个重要的历史时期进行连接?如何使得故事的真实性不被否定?影片以其独特的叙事手法,通过多角度、多视角的叙事,将自我的审视、社会的旁观与历史的多视点聚焦于主人公丘福的身上,使影片以“一人之力”,看尽世间沧桑。
一、自看:命运与人格的回溯与再审视
电影与文学作品中常见以“我”这一个体视角对自己过往的人生历程做自传式回顾。
法国精神分析学家雅各布·拉冈说过:“主体通过自己的镜像,产生了对自我的认识,确认了自我身体的同一性。”所以,影片对“我”的探索,即是对在自我回忆中的“镜像”探索,是对自我人格的再审视,它所传达出的是对自我的重新认知。
《椒麻堂会》中,年迈的丘福去世后跟随牛头马面进入酆都,遇到熟人驼儿后打开话匣追忆往事。在寒暄过程中,丘福抽着烟淡然地回忆起年少时意气用事,离开新新剧团后遭遇的惨痛经历。驼儿为其深感悲伤难过,相比之下,丘福的态度就显得淡漠且无动于衷。影片叙事的时空顺序是将主人公的回忆与他和驼儿在农家乐中的谈话以及当时正在进行的事件穿插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不知何处是回忆,何处是现实”的叙事效果。影片中,无论对于哪一个阶段故事中的丘福,其叙事视角都是以丘福的眼睛作为窗口的,从师傅、师兄弟、妻子、朋友对他的态度来呈现世间的人生百态。
影片在以“我”为中心对漫长人生路进行回忆的同时,也在对丘福的自我人格进行再次认知和审视,这是他寻找“真我”的过程,即“主体总是把自己置于他者的目光之下,并用他者的目光看自己,由此就形成了主体在想象界和象征界的交互空间中的看、被看和自看”。这种看、被看和自看的过程就是丘福在回忆中寻找“真我”的方法。影片中,驼儿和鸡脚早早地站在阴阳地界之交的桥上等待丘福。丘福和驼儿兴奋相拥,在寒暄中,丘福从驼儿身上找到了自己年轻时的身影。那句“好久不见”“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不仅是对驼儿的问候,更是丘福对年少懵懂、活泼的自己的怀念。丘福在寻找的“真我”,不止于曾经拥有的美好,也执念于过往被抛弃的自己。在去往酆都城之前的最后一餐中,丘福在醉酒后意识朦胧,倾诉了他的计划:要去看看阿桂,要去问问抛弃他的双亲与弟弟是否还记得他,可曾想过他。这是丘福对于在人世未寻得的答案的执念。在自我倾诉中,他看到了一路孤苦无依、故作坚强的自己。
作为川剧中的丑角形象,丘福有个红红的鼻头,他在社会阶层中是“末等公民”,在舞台生涯中是“末等角色”。即使是死后的丘福,在装扮上也是一个手握折扇的红鼻头丑角形象。在历经一生之后,他已坦然接受自己“末等公民”的身份,又或许是在回顾自己坎坷的一生后,他终发觉自己始终是被压榨的“戴着镣铐跳舞”的“末等角色”。在自我的回望和审视中,他已默认甚至不断固守自己的“丑角”形象。值得特别指出的是,在川剧表演中,丑角除了是角色地位的象征外,其传达的川地丑角精神与塑造的川地文化人格亦十分独特。丘福虽一生处于社会底层,生活潦倒,但他死后却从未抱怨过生活的苦难,埋怨过世道的不公。这也是川剧丑角精神的内核:在极差的环境里他们仍积极向上,不自暴自弃。
在第一人称的叙事视角下,《椒麻堂会》对丘福自我人生的回顾与自我人格的追寻表现了社会底层人物对于人生命运的追忆和思考,观众可以从中体味到普通百姓在面对死亡、回望人生时的情绪与心态。
二、他看:他者的漠视与旁观
如果说第一视角中的“我”是对自身生命的审视,那么第三视角中的“他”则是带着幸灾乐祸的旁观与漠视。这种置身事外的叙事视角将冷漠的社会关系体现得淋漓尽致。人是无法脱离社会关系而独自生存的,但社会中每个个体的命运不一定总是能在关键时刻得到他人的同情或帮助,有可能当时身边所有人恰恰都是看客,他们袖手旁观着他人的生活。
《椒麻堂会》中旁观的他者有许多人。“他者”是后殖民理论中的一个核心概念,作为“本土”的对应物,它强调的是其客体、异己、国外、特殊性、差异等特质,以显示其外在于“本土”的身份和角色。在影片中,“他者”更多指的是异己的、参与其中的旁观者。他们与故事相关,不管是可有可无的出场,还是承担着很重的责任,他们的态度都是将自己撇清、置身事外。例如,影片开头出现的牛头马面看似承担着带领亡魂去酆都的重要使命,可他们却是真正的“一线”冷眼旁观者。刚见到丘福,他们嬉笑着喊“丘老师”,轻蔑地称赞“我们都爱听你的戏”;当丘福逃避时,他们又戏谑丘福“唱那么多年戏,不会连生死的道理都看不透吧”。他们是真正意义上的旁观者,对丘福是,对任何人是,对人生命运亦是。他们对死亡早已见怪不怪,漠视着每一个新亡魂的情感,麻木地带着他们去往酆都。丘福在与驼儿喝酒吃饭聊过往聊未来时,牛头马面并未加入,他俩坐在一旁昏昏欲睡,对于“生命”他们是不在意的,对于亡魂们的“人生命运”他们也并不想了解。
在《椒麻堂会》这场堂会中一直“唱白脸”的鸡脚在影片中有着十分微妙的作用。白脸鸡脚是一个不知好坏的神秘人物,他穿梭于阴阳两界,游走于任何时期,圆滑地对待身边的所有人。片中,白脸鸡脚的出现总是猝不及防,他总是短暂存在又游离于故事之外,这导致白脸鸡脚这个角色存在着某些逻辑上的问题,但他的不争不抢又似乎是合理的。在少年丘福进入新新剧团时,白脸鸡脚是撑船的船夫;在战乱年代,鸡脚是茶馆里和所有人都熟络的伙计;在中年丘福夫妇穷困潦倒卖唱讨生活时,鸡脚在茶馆里端碟倒茶;在地界的堂会中,鸡脚依旧热心张罗,但从不参与任何谈话。鸡脚一直以笑脸迎人,从容地做着自己的事情,但他并不对当下的任何社会现象做出主观评判。他像监视器一般出现在丘福人生的每个阶段,他不争不抢,观众却无法忽视他的存在。通过白脸鸡脚的视角,我们能够更冷静地审视丘福一生的坎坷经历,能更客观、更近距离地看待社会动荡变迁中的人们是如何自救并适应生存的。白脸鸡脚是无限贴近社会历史真相的摄影机,他用双眼记录着时代变迁以及小人物在大时代背景下的生存活力。
《椒麻堂会》中第三人称视角出场的人物还有很多,对主人公的观望与注视是片中所有与丘福有所联系的人要完成的任务。如丘福的师傅、麻儿师长、听戏的看客,还有那些丘福扭头看见的所有坐在酆都城喝孟婆汤的人,他们和丘福一样旁观他人亦被他人旁观。当然,从宏观上讲,牛头马面和白脸鸡脚都是这些普通人的集合体。牛头马面凌驾于生死之上,站在生命制高点漠然地看着普通人在面对生死之事时的怅然彷徨与难过悲伤;白脸鸡脚则凌驾于时间、空间之上,对社会的人生百态表现出虚假的热情和空洞的迎合。
三、戏看:视野向下追寻的个体生命史观
戏看在影片中有两层含义,一是指影片通过川剧戏词连接故事的每一个阶段,戏成为丘福一生不可摆脱的命运,戏就是丘福的一生;二是指通过上帝视角看戏般观望、俯瞰历史洪流中的微妙变幻。
这两层含义也有其共通之处,便是统领全局的视野向下,在观望中追寻个体生命的历史价值与意义。
《椒麻堂会》中,主人公以川剧丑角扮相出场,影片整体的造景也以川剧舞台呈现。其中,最具川剧特征的属四段川剧戏词的字幕,它们像是故事梗概,更像是戏剧开唱前的旁白。这简单的四段词,短短十六句话,完整地概括了丘福这一生的所有经历。影片第一段戏词揭开了丘福人生的序幕,在介绍完麻儿创办新新剧团后,马上提到了丘福的身世——“椿萱无靠丘福至,梨园又添小精灵”。所以,在影片还未描述少年丘福的任何行为时,这段戏词已经将丘福这一段的经历表述清楚了。观众在看后续剧情时,就已是“上帝视角”下的全局观望了。每一段戏词都会在前两句介绍当下的历史背景与社会环境,而后两句描述了丘福在当下境况的心理状态。丘福的命运,观众已早早知晓,再看也不过是俯瞰他是如何在时代洪流里挣扎与沉沦的。
影片中由人扮演的金脸太祖菩萨极具荒诞性。在川剧中,金脸用来表现神仙一类角色,象征威武庄严,所以金脸的太祖菩萨应该是神明般的存在。那么,这里的神明是片中剧团成员所祭拜的神,还是跳脱剧外体察全局的神?荒诞的表达方式混淆了这一神明的意指,导致金脸的太祖菩萨这一角色出现在许多奇怪的场合。其实,在笔者看来,这里的“神”是以上帝视角观望全局的象征,金脸太祖菩萨永远高高在上,俯瞰世间的一切,面无表情地凝视历史的发展与时代的变迁。他会在丘福的每一段人生经历中出现,会在历史发展中的每一个节点出现,他无处不在、无时不有。从全局来看,金脸菩萨是历史发展变化过程中的唯一事外观望者,他见证了所有历史时期的辉煌与颓废、战争与发展。
这种怪诞假定性戏剧映射出了真实的历史脉络与时代变迁。同时,在两层含义的“戏看”中,影片在关注丘福这一个体的生存和命运的基础上,将其个人融入历史的发展过程中,追寻其个体的生命史观。“个体生命史观”,即以“个体生命的感知作为看历史的一个角度”,把推动历史前进中的“人民”化解为无数的“个人”,探究他们对生命存在的感受,并着重考察他们作为时代变迁中的“承受变革者”的个体诉求及精神状态。通过研究一个个“个体生命状态”,能够总结和概括出“大历史”的真实面貌。影片通过讲述小人物丘福在不自由的社会背景中挣扎求存的故事,对“大历史”的真实面貌进行了描绘。
《椒麻堂会》中的三重叙事视角最终都将视线聚焦在丘福这一人身上,他是整部影片的视觉焦点。丘福身上承载了太多内容:对自我人生命运的回望,升华丑角精神,塑造川地文化人格;他者旁观视角下的小人物离奇故事,突显历史发展与时代变迁;全局观中视野向下所追寻的个体生命史观。至此,丘福既是丘福自己,也是生存在这时代中的每一个人,是自我命运的掌控者,是旁观他人的参与者,是历史的见证者,也是时代的亲历者。每个人的命运都是社会大背景下的必然经历,任何人都逃离不了所谓的命中注定。《椒麻堂会》通过多重叙事视角的建构与聚焦,将影片荒谬、怪诞的叙事风格与所描绘的生动的时代面貌以及所刻画的精神世界丰富的人物形象巧妙地结合在一起,创造出了一部具有特殊价值的川剧式“史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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