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象”属于东方美学中的核心范畴,它发源于中国古典美学,同时在东方其他各民族的美学体系中也有具体、深刻的体现。意象的美学特征表现为象征性、含蓄性、暗示性和神秘性,这也恰恰是东方民族审美思维方式的鲜明特色。意象理论集中体现了东方各民族美学精神的本质特征,是东方美学体系的重要内容。意象油画结合了西方绘画形式与东方传统审美趣味,通过画面的呈现表达了独属于东方的认识论和世界观。艺术家在创作时离不开环境的熏陶和文化的滋养,同时其创作与自身的追求也有密切的联系。自油画艺术引进中国以来,我国很多油画家在艺术实践中都主动地将其与本土文化进行有机结合,既充分展现了本土文化精神,又融入了本土艺术特色。
油画创作主要追求画面的意境,如果画没有“境”,就不能引发人们的想象和联想,“意”也就表达不出来。色彩是油画创作中重要的表现手段,意象油画虽然借鉴了西方现代的色彩观,却没有完全遵循西方写实的色彩体系,而是更加注重中国传统绘画的色彩观念和意象表达,将中国传统艺术中的意象作为绘画表现的核心,追求“气韵生动”“似与不似”“画外之音”等。宗白华先生在意象色彩观中主张:意象色彩,就是以重构物理之色,表现难言而可感的精神意识,寓意于彩,移情于彩,以彩尽意,以彩抒情。画家在创作中将色彩进行主观提炼和概括,注重“意”的表达,以求“寓情于色”,既有助于营造画面的审美意境和情趣,又蕴含其心中之意,使画面有更丰富的艺术表现力和更强烈的感染力。
一、意象色彩主观性的具体表现
意象色彩强调主观意识,是体现意象油画“意象性”的重要绘画语言,富有独特意蕴和个人情感色彩,是画家胸中之色的一种表达,不仅意境深幽,还带有潇洒的气韵,既突出了中国传统绘画的审美意蕴,又保留了西方绘画语言的美学理念。意象色彩的运用与表现赋予了画作独特的意境构成和深刻寓意。当前,我国高度重视文化自觉和文化自信。因此我国油画工作者纷纷将油画创作中的本土化意识、民族审美意识提升到新的高度。在我国传统绘画中,画家追求超脱客观自然去表达自己的主观想法,例如南朝的谢赫在《古画品录》中就提出“随类赋彩”的设色方法,即把画中物象分为数类,每类施以不同的颜色。这一概念一经提出,便对当时中国绘画的用色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且与宗炳在《画山水序》提出的“以形写形,以色貌色”的观点成为主观色彩在创作中的绘画原则。然而传统的随类赋彩观念已经无法满足当今时代发展的需要。随类赋彩在油画工作者心中已经变成了随意赋彩,即是从作者主观意愿出发对客观事物的思考、认识进行的设色表现。意象色彩是对胸中之色的一种表达与体现,色彩的处理不再是对自然色彩的复制,而是以作者自己的主观感受和情感解构与重组色彩,从而充分突出作者的心中之“意”,作者将自己的情绪情感与色彩构成进行碰撞,并融入自己的绘画创作中,使画面中的深沉意义被更好地体现出来。
《绿狗》系列作品是周春芽最负盛名的代表作品,作品中刻画的狗有各种各样的情绪和姿势,暗示了现代人的孤独,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危险。作品以现实还原和精神抽象的方式以物喻人,有强烈的主观情绪色彩。按常理来说,在现实生活中不会存在绿色的狗,这种用色为作者最大限度地表达主观情感提供了一种最直接、最有表现力的方法。周春芽每个系列的作品都代表了其在不同阶段关注的不同事物与心境的变化,绿狗已经成为周春芽的一种个性符号。在另一幅以“绿狗”为主题的《月下情人》中,画面中央的绿色大狗身体朝向画面右侧,模仿人的体态用两条后腿直立起来,前腿缩在胸前,张开大嘴,展示着一口锋利的尖牙,并伸出了尖锐的爪子。在灰色的背景中,高饱和度的绿狗立于画面正中,有先声夺人之势,给人以强烈的视觉冲击。画面中两个以怪异形态纠缠在一起的人体显得渺小、黯淡。周春芽对这只绿狗是这样描述的:“绿狗是一个符号,一种象征,绿色是宁静的、浪漫的、抒情的,包含了爆发前的宁静的意境。”在这幅作品中,绿狗和人物不是对现实的摹写,但观者能够从中感受到画家想要传达的情绪。周春芽通过对形象的拆解重构、色彩的对比传达了自己的观念。这不仅体现了艺术家渴望突破传统的束缚,以求创新的强烈愿望,更体现了艺术家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和追求,是其对自由世界的真情告白。
二、意象色彩抒情性的具体表现
在“情采”审美意识已经形成的文艺自觉时代,真正打动人心的不是哗众取宠的奢华,而是润物有声充满情味的作品,这与中华民族是一个重情义、感情细腻的民族息息相关。在画面中,意象色彩表现出来的情味隐含着作者超脱社会现实与自然的情感。作者在绘画创作过程中通过主观性的色彩将情感抒发出来,并以抒情为主线贯穿始终。表现主义绘画对画面的追求与我国传统绘画有相似之处,都希望在画面中去传递某种情感和寓意。沃林格在《抽象与移情》中提到艺术意志是一种艺术家潜在的内心要求,而一切艺术创作都是由这个内心要求作为出发点而进行创作的。表现主义艺术家们所观照的对象已不再停留于传统客观事物。他们通过对造型、色彩、空间等的表现,将内在精神呈现出来。《呐喊》是蒙克的代表作,这幅画的色彩具有极强的表现力,呈现给观众最直观的感受。蒙克以极度夸张的手法,描绘了一个变形、尖叫的人物形象,这也是蒙克对生命和死亡、人类存在的哲学思考的表现。他把人类极端的孤独、恐惧、苦闷之情表现得淋漓尽致。全画的色彩是郁闷的,血红而又浓烈的天空悬浮在地平线上方,与海面阴暗处的紫色相冲突,给人以不祥的预感,蒙克用色彩和线条的“尖叫”揭露了当时社会的现实。
与表现主义绘画相比,意象油画有典型的东方式的审美意境。《桃花》系列是中国当代油画名家周春芽继《绿狗》系列后创作的一个崭新系列。他所绘制的桃花艳丽多彩,打破了传统国画中桃花的羞涩与宁静雅致之态,从色彩到构图都给人妖冶奔放之感,桃花多以油绿与粉红为主,红绿互补,色彩对比炫目,以极致的夸张给人带来无穷的想象。周春芽《桃花》系列油画作品通过西方绘画媒介展现了当下国人的心境,运用意象色彩的写意表现流露出作者强烈的情感倾向,抒发了作者内心的情怀。周春芽虽抛弃了文人画的“柔弱”与“雅致”,但仍将中国传统文人画的笔墨意趣相结合,在表现主义色彩观的熏陶与粗狂笔法的滋润下,寻找更深层次的东方绘画语言。作品中的色彩是画家当时的心理投射,从《绿狗》系列到《桃花》系列,也体现了艺术家周春芽心性的转变。比如,从《玉人似画枝》中可以看到,画面多以明亮的粉色调为主,前景、中景和远景的桃花各具特色。人的本性如桃花,走入桃林便会心花怒放。周春芽不常使用隐喻和象征,他只是将当下最真实的情感展现于画布上,正是桃花对美好爱情的象征意味和旺盛的生命力有直接接近生命本原的感觉,这满山遍野的粉红色才激发了周春芽的灵感。
由此可见,在油画创作中,意象色彩的抒情性表现是一种独一无二的艺术境界,通过色彩的碰撞、对比和拼接注入思想和情感,可以调动画面的情绪,表达画面之外的主观意味,表现作者最自然、最朴素,也是最深层、最持久的情感,从而引发画家和观者之间情感与心灵的共鸣,彰显独特的情怀。
三、意象色彩运用多样性的具体表现
意象油画是当代中国美术的一个热词。随着我国对文化自觉重视程度的加强,越来越多的画家注重提升油画的本土意识与民族意识,这对外来艺术的本土化有积极的作用。中国意象油画并没有固定的绘画模式,它散见于各位中国油画家的艺术实践中,更集中体现在中国油画家共同的审美追求和审美取向上。作为传承中国绘画精神的当代意象油画,它呈现出来的品相自然也是画家人格品性和人生态度的体现。在油画创作过程中,意象色彩更追求表现油画家内心的感受,强调主观意识的投入。作品中不同色块之间的组合有极其鲜明、强烈的视觉效果,富有张力、冲击感的画面呼之欲出。
中国不同地域的油画家们在作品气质倾向方面也不同。北方画家多在淳朴的民风民俗中寻找精神的寄托,如段正渠、白羽平、王克举等,他们创作的画面呈现出大面积堆积厚实的色层、色区分割清晰、色彩厚重而深沉的特点。例如,段正渠的黄河系列作品就通过人物实感、光色对比、观察视角等充分体现出他对民族史诗、文化等的独特的审美趣味和观察角度。《黄河鲤鱼》以灵巧爽快的笔法描绘了人物在深夜中于黄河岸边捕捉大鱼的场面。黄河鲤鱼、黑夜以及带有神秘色彩的黄色光芒共同活跃于画家笔下,以一种最本质、真实的手法描绘出北方厚重而淳朴的文化底蕴。而苏天赐、张冬峰、翁凯旋、毛焰等南方地区的艺术家们,他们的作品中多带着诗意和淡雅的意蕴,色块或色层之间的过渡柔和,或温润,或朦胧,虚实结合。透过他们的色彩,观者能明显感受到南方画家们诗情画意的浪漫情怀。例如,张冬峰善于在画面中运用高级灰的色调营造一种宁静沉寂的感觉,配合均衡的构图使空间秩序显得庄重典雅、虚和缥缈。苏天赐则在林风眠的影响下,致力于探寻中西融合下油画的审美取向,并借鉴了江南水墨的写意风格。在《早春》中,苏天赐用绵延不断的远山作为远景,几根简洁的线条勾勒出树干,充分体现了中国传统绘画的书写性,使简洁的线条与画面中大量的色块产生对比,突出了形式之美。即使不同民族、不同地区的艺术家有不一样的色彩诠释,但他们都尝试把中国画的色彩观、意境美学观融入中国写意油画创作,打破西方油画色彩为空间形体服务的理念。可以说,意象油画色彩表现了我国油画艺术的审美价值取向,是油画艺术作品中的一种视觉形式语态。意象色彩运用的多样性也使不同民族地区的艺术家对人生态度和人格理想有多样的探索和呈现。
四、意象色彩寓意性的具体表现
油画意象色彩的搭配运用、颜色决定、调配比例都赋予了画面情感浓度。吴冠中的现代彩墨和油画民族化成为中国当代美术史的标杆,创造了新意境、新审美。在其众多油画作品中,《水上人家》画面的基本色调偏灰,以大片的灰白和纯白色突出了悠远、古朴的意境美,营造出中国画中“虚”的境界,显得别致清雅。水中那盈盈倒影的意象色彩气氛非常强烈,表现出深邃的历史文化底蕴和清丽婉约的水乡古镇风貌。吴冠中将色彩看作画面本体的内容,使独具东方意味的线条与之匹配,用收放自如的表现技巧赋予点、线、面以更多唯美、纯粹的东方意蕴,凸显出色彩的生命力,呈现出不同的艺术效果。在油画中,意象色彩寓意性的表现十分丰富,通过油画艺术,创作者主观情感的代入可以为意境表现作铺垫,用意象色彩表达的胸中之“意”也能赋予“情与景合”新的意义,给意境以更丰富的表达空间,传达出创作者的心之向往。
意象油画是中西方文化结合下产生的一种独具东方审美意蕴的艺术形式。意象油画色彩的主观性、抒情性、多样性和寓意性,不仅传达了中国传统绘画意境和内在精神,还丰富了艺术家的表达方式与创作灵感,给艺术家无限的创作空间,让艺术家收获新的领悟和画面语言,从而凸显自己的创作元素,在创作过程中尽情表达自己饱满的情感,使意象油画作品呈现出独一无二的艺术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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