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尽清欢在暖泉论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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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咱们暖泉的泉眼又冒出水来了!”

　　初春， 当我避疫在家，潜心研读林清玄先生作品时，大 哥电话里告知了这个极好的消息。如此便扫却了我多日的忧 闷，也让我的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四十多年前童年的时光里。

　　一抹斜阳， 几朵闲云挂在蓝天， 我和小伙伴们挽着裤腿， 在深不过膝的河水中嬉戏打闹，摸小鱼，捉小虾，用小手捧 到玻璃瓶或者洗脸盆里， 比赛着各自的成果，指点着水中的 江山。一会儿，又躲进经过浆洗，正在晾晒的被单后面，嗅 着那淡淡的肥皂味，做起迷藏。河岸边，母亲和邻里婶姨们 坐在散落的光滑如洗的青石上， 搓洗着衣服， 聊着家长里短。 此起彼伏的杵衣声和一阵笑声过后，总会激起一片水花，惹 得水藻也摇着碧绿的裙摆跟着舞了起来。岸上枝繁叶茂的垂 柳，为浣洗的女人们撑起一把把巨伞。她们鲜艳的衣着和树 枝上晾晒的斑斓的衣物，在微风中象飘动的旗帜，吸引着过 往的商旅之人，或驻足观看、或饮马泉边……

　　河岸不远处是相连互通的十六个庄子，六条幽幽的街巷 和巍巍矗立的古堡。它们静静沐浴着柔曼的清风，倒映在泉 水的虚幻里，诉说着千年的沧桑。三个喷涌着泉眼的池子， 放射出十多条蜿蜒的沟渠，润泽着阡陌、滋养着山川。

　　我的童年， 犹如泉水喷涌着好奇， 那一幕幕欢娱的场景， 堆塑成温馨而永久的回忆。每当我走出故乡，徜徉于江南异 域， 总爱拿魂牵梦绕的家乡来做些比较。故乡， 没有小桥流水， 也无烟雨锁竹林，笙箫伴明月，更难听到撑着油纸伞，扣响 青石寂寥的脚步声。但在塞外的粗犷中，她竟独有一份水乡 韵致。尤其到了冬日，更是名副其实的暖泉。清晨，水的温 情冲破了严寒的束缚，升腾起团团水雾，给水池笼上一层薄 薄的帷幕。池边的景物倒扣在水中， 若隐若现， 宛若仙境一般。 水雾中，蜿蜒的河渠象一条条的巨龙，在一片苍色里起舞。 那密实交织如水墨般的一丛丛树冠，挂着晶莹剔透的冰花， 如若无风，似乎都能听得到它生长的声音。幽幽的街巷经过 寒冷的冻结， 更是安静到骨子里， 像是一幅妙手的剪纸作品。

　　天一亮，挑水的人们，互相打着招呼，踩着好心人铺垫在冰 面上的热炭灰， 肩上的担子和脚下踩踏发出的“咯吱、咯吱” 的声响，打破了小镇的宁静，让凝固的空气荡漾出生机。等 太阳懒懒地伸直了腰， 雾也渐渐散去， 小镇方还原了它的面目， 开始了一天的喧闹。

　　当然，最让我难忘的当属那种味道，那是沤出的白麻散 发出的混合气味。白麻经过温泉浸泡，冻晒后变成金黄色， 编成麻绳有韧劲而且结实耐用，号称“黄金纤维”。每年冬 天四里八乡的人们，总会把白麻集中到暖泉沤泡，打出的麻 绳卖相好、价格高。时至今天我也难以弄清，到底是小镇人 身躯里滋生出白麻的筋骨?还是白麻的气韵重塑了小镇人的 魂魄，让这块高寒贫瘠之地的风物人情， 韧劲十足、愈久弥坚?

　　一年四季，故乡的清泉，凭着这份特别，滋润着一路风 尘，温暖着旅途孤独，成为晋冀两省之间一道亮丽的风景。 驼铃声声， 商旅云集。粮畜互市， 集贸盛繁。人们来到小镇， 总会住进泉边的大店，用温暖甘凛的泉水洗去旅途劳顿，吃 上一碗凉粉，嚼上几条“豆腐筋”， 有的索性住上几日，慢 慢享受这种风情。

　　有史料表明，小镇始于汉、建于元、繁盛于明清，因泉 得名。“其水澄清如鉴，三冬不冻”，又因气温常年恒定在 摄氏十六度， 故有“冬暖夏凉”之感。镇内最大的泉是 “逢源” 泉。顾名思义，有以虔敬之心，逢迎源头之意。它位于镇中 心， 且水量最大， 亦实为众泉之首。北边的泉眼称作“海子”。 先人们有的也许世代没有走出过这块盆地，更不会把这娟娟 清流与大江大海联系起来， 但他们心中不缺海的浪漫和向往。

　　至于“佛镜”则有着一个动人的传说和禅意：聪明的“南蛮子” 艳羡这脉“宝水”，在一个月黑风高的晚上，便想从逢源泉 偷上一桶。正要得手，被守泉的和尚觉察。情急之下，和尚 用头撞响大钟。盗贼在镇民的追逐下， 倒掉泉水， 仓皇逃走。

　　天亮后， 人们惊奇地发现， 泉水倾覆之处， 竟冒出一股清泉， 又恰恰位于华严寺前。寺中主持便动员僧众，为这股清泉砌 成一个圆形的池子，称作“佛镜”，意指“佛的镜子”。诫喻人们既可以史为鉴、以铜为鉴，也可以“水”为鉴， “人在做，天在看”，莫做亏心事。在外求学供职这些年，我只要回到故乡， 每天早晨都肩搭毛巾， 来到泉边， 对着这面“镜子”，掬几捧清泉，洗却烦尘、沉思反省一番，算是“温故知新”吧。

　　暖泉，历经千年的洗礼，始终其热如汤，其甘如饴。不仅锻造出古镇人善良厚道、坚韧不屈的品格，也启迪着人们的文思和才智，培树起崇文尚义、尊师重学的风气。元顺帝至正年间，紫禁城宫殿修缮的现场，只见脚手架上一个头戴珊瑚花翎， 身穿锦鸡补服的二品大员， 身形敏捷、穿梭如飞，在那里指指点点。这人就是被皇帝称为“敏如猿猴”的工部尚书王敏。为了激励家乡后人勤学上进，王敏在他读书的逢源泉边， 建起了“魁星楼”，并把御赐的“石猴”雕砌在“水过凉亭八角井”的井栏上。博学、干练的元代的肱骨大臣王敏， 莫不是汲取了这脉清泉的灵气和精华? “五六月中无暑气， 二三更里有书声”。 每当我诵读着“王敏书院”　这对古楹联，登上此楼，远眺恒山，但见山雄壁立，拥抱萝川之势，便顿生发奋刻苦，摘星夺魁之志。而正是这样的一位勋臣，堪为“敏于行、讷于言”的典范。虽然有关他的史料很少，但“王敏书院”却是家乡宝贵的精神遗产。我爱故乡，爱故乡的传说和人文气象，更爱这清泉。那份清澈、甘冽一直充溢着我不变的桑梓情愫。近些年，古镇因古堡、书院和“打树花”等民俗遗存，成为国家历史文化名镇。而今，令人无奈和遗憾的是，由于古镇周边对资源的无序和掠夺性开发，使古镇地下水位下降，涌泉近于干枯。暖泉难见“泉”， “水过凉亭”不见“水”。 有的只是祈盼的眼神和美好的回忆。作为古镇最美的一道风景黯然退席，不免让人几多唏嘘，几多感慨。今天，古泉复活的消息，对关注和热爱古镇那泉的人来说，无疑是最大的安慰。当然，尽管我还有一丝隐隐的担忧。

　　“清欢永远不会失去，只要我们不俗。”收回思绪，合上书页，默念着林清玄先生散文名句，忽然觉得这句话正合了故乡那泉水蕴涵的全部神韵。是啊，无尽清欢在暖泉。故乡拴持了我童年的记忆，又将我的人生蓬盛出理想的葱郁。这汪洗去我童朦的清泉，始终是故乡人生生不息的老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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