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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标题性钢琴套曲《童年情景》(Op.15.1838)被视为舒曼浪漫主义创作倾向的早期体现，作品充满了幻想色彩和 浓烈的情感，其中音乐语汇的文学性表达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他喜爱的德国古典浪漫作家影响。本文通过对《童年情景》作品中 音乐的诗性表达与结构的理性隐喻进行辩证探析， 意图对作曲家该时期钢琴套曲的创作技法和风格特征有一定程度的理解把握。
关键词： 罗伯特•舒曼,童年情景,诗性表达,理性隐喻,创作风格
“罗伯特 • 亚历山大 • 舒曼(Robert Alexander Schumann， 1810 ～ 1856)是德国作曲家、钢琴家、音乐评论家。他是在贝 多芬和舒柏特的音乐熏陶中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其创作思想和实 践始终强调音乐情感表现的目的和意义，具有 19 世纪 30 ～ 50 年代典型的浪漫主义精神。”[1] 虽然舒曼音乐创作涉猎的体裁 形式甚广，但他最有影响力的当属钢琴套曲和声乐作品，二者间 也呈现出紧密的关联。舒曼的钢琴套曲多由不同主题性格的独立 结构短小乐曲组成，蕴含丰富的情绪变化起伏，显示出鲜明的歌 唱性和声乐曲风格特征。舒曼出身于书商世家，他与钢琴教师女 儿克拉拉的恋情持续了 4 年(1835 ～ 1939)才被法庭允许，标 题性钢琴套曲《童年情景》(Op.15. 1838) 正是这个时期的创作， 被视为舒曼浪漫主义倾向的早期体现，作品充满了幻想色彩和浓 烈的情感，其中音乐语汇的文学性表达在一定程度上受到他喜爱 的德国古典浪漫作家影响。本文通过对《童年情景》作品中音乐 的诗性表达和理性隐喻进行探析，意图对作曲家该时期钢琴套曲 的创作技法和风格特征有一定程度的理解把握。
一、音乐的诗性表达
“当我们演奏或者聆听舒曼音乐作品的时候，会深深地感 觉到他的音乐思维中掺和着相当程度的文学思维。那种散文式 的结构布局、情节性的展开方式以及象征性的音型描述手法， 都表明了这一点。[2] ”此外舒曼的标题性钢琴套曲创作，无论 是语义性还是非语义性的特征，都体现着浪漫主义诗歌美学的 深度影响。
(一)旋律的诗化意境
《童年情景》的旋律写作中大量运用固定的“旋律语法”，即每首作品通常在几个特定性格化旋律主题基础上，通过重复发 展的原则渲染出鲜明的整体听觉印象。同时旋律具有生成性和层 次性特点，利于音乐的扩充减缩。如第四首《孩子的请求》中有 三个基础旋律主题：主题 a 首次呈现在全曲开端(第 1-2 小节) ， 由 B 音为起点上行跳跃六度再缓慢落下，仿若孩子的祈求逐渐落 空的心路历程， 弱奏重复一次构成乐句 a;主题 b(第 5-6 小节) 接过主题 a 的结束音 C 继续下行，展现出孩子请求未能被满足持 续走低的情绪，以相同的手法重复组成 b 乐句;主题 c(第 9-10 小节)在主题 b 的结束音 F 上续写了一个迂回向上的形态，似乎 孩子的请求得到些许回应充满了希冀，再次反复;结束句再现旋 律主题 a，意味着一切仍停留在原点，全曲终止于 VII 级音 G 不 予解决到 I 级，暗示孩子的请求始终没有得到解决。在这个乐曲 中，凝练的旋律语汇代替文字语义完成了标题性内容写作，动态 化的旋律和声与静态化的固定持续节奏型巧妙融为一体，表现出 孩童执着请求时循环往复的心情。“旋律语法”的进行充满了歌 唱性和情感连贯性，全曲乐句 4+4+4+4 的工整结构受到了诗歌言 律的影响。此外 a、b、c 乐句中每一个乐句的结束音即是下一个 乐句起音，仿佛一种特殊的押韵形式，形成具有声调美的四句体 音诗。
(二)和声的浪漫对仗
舒曼在《童年情景》中的和声修辞已崭露出浪漫主义时期 的光辉，其中离调和弦模进的频繁使用，让音乐中的调性和终止 能够自然得扩张收束。如第八首《火炉旁》的乐曲 B 段(第 9-16 小节)从主调 F 自然大调出发，经过 II 级的属七和弦离调，III 级的属七和弦离调，旋律伴随调性级进发展佐以向上二度的模仿 进行，如同诗歌中严谨的格律对仗手法。后又经由再现 A 段(第 17-24 小节)中 IV 级与 V 级上的属七和弦离调，最后回到主调上收束全曲。乐曲通过调性 F-G-A- 降 B-C 的逐级离调递进，将 整体结构用和声“对仗”的隐线串联起来，在乐谱文本和音响方 面都呈现出极具感染力的诗意。
此外该套曲中作曲家为了音乐主题的刻画，极力避免原位 主和弦的出现，多运用转位和弦和副属和弦，营造出飘渺游离的 调性色彩，典型表现在《异国和异国人民》《孩子的请求》《梦 幻曲》《过分认真》《惊吓》等作品中，侧面反映出作曲家没有 归属感的心理状态速写。同时还有丰富的低音持续，让调性色彩 更为复杂，折射出内心的迷茫和矛盾挣扎。另外，出于对巴赫的 喜爱，舒曼在织体方面善用对位、卡农的形式，渲染出无穷尽衍 生的氛围感。
(三)节奏的写意象征
自钢琴套曲《童年情景》中可以发现，作曲家对节奏的安 排构思包含着对浪漫主义文学的具体想象。套曲中每首作品都贯 穿了能够表现作品标题性格的持续节奏型或节奏组合，富有隐喻 象征性。如第一首《异国和异国人民》全曲在内声部保持连绵不 绝的三连音节奏型，随和声不断变化音程的宽窄距离，好像远行 在异国他乡的人步履不停行色匆匆的状态。第二首《奇异的故事》 运用“四分音符——前八后十六节奏的休止变形——四分音符” 的组合，通过跳跃的音响效果突出诙谐幽默的主题性格。第三首 《捉迷藏》以两小节为一个节奏组单位，每个节奏组由一个突强 的长音和一串弱处理的十六分断奏跑动音符构成，生动描绘了捉 迷藏被抓时吓一大跳的强烈紧张心情，和孩子们四散逃开躲藏的 声形模拟。第四首《孩子们的请求》(见谱例 1)刻意用低声部 的前八后十六节奏型破坏高声部旋律节奏线条的工整和稳定性， 以节奏对位形式变化出声部间错落有致的重音，效仿孩子们请求 大人时摇头晃脑的肢体语言，极具趣味性。
第九首《竹马游戏》由右手声部带休止的二拍切分节奏型 和第三拍弱拍强奏组成，穿插着左手声部由音区降低制造出的强 拍，模仿马蹄行进中的声响。第十首《过分认真》(见谱例 2) 中具有迟滞感的个性乐节，由多组切分节奏型通过跨小节连音线 构成，营造出旋律声部一字一顿强调式陈述的认真语气。旋律线 条的高低起伏配合说话音调的停顿转折，低声部弱化的分解和弦 仿若小心翼翼不敢出声的紧张氛围，用音乐的拟声性渲染情绪背 景，使听者脑海中浮现出孩子聆听威严老者刻板话白的情景。在第十二首《入眠》中(见谱例 3)通篇大量使用前八后 十六和一拍内后附点固定节奏型组合的重复来发展作品，同时在 高低两个声部以一个单位拍的时值差作节奏卡农模仿。低声部的 固定节奏型组合在织体方面强调柱式和弦的支撑，高声部的固定 节奏型组合突出单线条的旋律进行，在音区、织体和音响上构成 听觉空间的“高、低”对峙，加上节奏形态的不稳定感，隐喻入 眠前摇摇晃晃渐明渐灭的意识，像是小船，或是一只孩童的摇篮 摆动，通过和声变化烘托出虚幻的色彩。
另外，整部套曲在节奏层面还通过连音线和切分的频繁运 用，让重音失去节拍强弱规则， 根据需要延迟出现在相应的位置， 表现出飘渺生动的旋律个性。其余如声部间对答式互补节奏的应 用，不同声层节奏对位的周旋，以及富有舞曲性格 3：2 赫米奥 拉节奏型的表现，尤如一个个待解之谜引人入胜。
二、结构的理性隐喻
除了音乐形象上显而易见的文学性、诗歌性思维的感性表 达， 《童年情景》在文字标题与隐伏音乐语汇中蕴藏着理性的结 构力控制。在古典框架下续写浪漫主义的音乐诗篇，是身处于承 上启下时代的作曲家对传统的继承与致敬。
(一)曲式框架的理性美
浪漫主义时期的作曲家为了表现其音乐作品中精微的情感 变化，在结构布局上相较于古典时期作曲家往往更加无拘无束。 而舒曼的钢琴套曲承袭了舒伯特艺术歌曲中分节歌形式的出色表 现，在《童年情景》的乐曲里尤其突出： “也就是在分节歌的基 础上，通过调性、和声、钢琴织体、力度、速度等有效手段把歌 曲的内容更加曲折地表现出来，同时又加强了音乐形式本身的审 美意味 [3] ”。这种德奥艺术歌曲早期的分节歌曲式结构，延续 了古典时期典型的音乐结构语汇，具有节制与庄重的风格， 《童 年情景》在此理性框架结构的基础上发展出独具特色的凝练气质， 并保持了古典规制中乐句与乐段严谨规整的写作手法。
如第一首《异国和异国人民》采取原样再现的三段式，两 个 4+4 方整性并行乐句构成 A 段;B 段由 6 小节的单一扩展乐句 构成，通过段落重复记号清晰划分出结构之间的泾渭分明，并经 由多次自身反复在量上扩充音乐作品。第六首《重要事件》和影 响最广的第七首《梦幻曲》也呈现出类似结构布局。第四首《孩 子的请求》在带再现的方整性二段式结构上发展，四个乐句均为 四小节，每个乐句又分为 2+2 的相同乐节重复，于整体和局部上 都渗透着严格的均衡对称原则。其余乐曲虽并非完全平衡的段落 结构，但大多仅在中段进行展开性变化，非均分乐句也在小节数量上保持着 2 的倍数增长。整部套曲中持续运用方整性二句体乐 段的音乐结构范式，以及重复、对称的音乐发展手法，表现出古 典结构框架下克制的理性美感。
(二)宏观调性的蒙太奇逻辑
钢琴套曲《童年情景》中每一首乐曲的文字标题都有明确 语义，指向音乐元素异质同构的形象性表达，这些标题均为舒曼 创作完成之后添加。《童年情景》中的每首乐曲都反映出与人的 真实生活情感连接，好似表现作曲家主观心理感受的音乐自传日 记。通过对整部套曲宏观调性的研究可以发现，作曲家针对隐伏 在整体布局下的调性结构组织，仿佛使用了电影美学体系中蒙太 奇的手法，将每个标题指明的音乐形象，通过感性与理性的辩证 思维将多个镜头按照一定的逻辑一帧帧排列组合，产生大于两数 之和的新的丰富内涵，对观众的情感体验、心理活动和思考具有 特定引导性，呈现出时间线性叙事的《童年情景》生活景象。
《童年情景》共有十三个乐曲，从调性逻辑看第一首至第 六首可视为一个整体结构。《异国和异国人民》主调为 G 大调， 《奇异的故事》《捉迷藏》《孩子的请求》与《无比的幸福》均 为其上方五度 D 大调为主的关系大小调式交替，第六首《重要事 件》的调性循环发展到下一个上方五度 A 大调，音乐情绪进一步 上扬 [4] 。自宏观调性结构出发串联乐曲的文字标题，能看出这 个部分演绎了孩子讲故事、捉迷藏、向大人提出请求后得到满足 的欢乐现实生活场景，伴随调性往属方向的逐步发展推动音乐情 绪的上升。第七首《梦幻曲》和第八首《在火炉旁》主调均为 F 大调，画面场景跨过一个未曾出现的调性起点 C 调，直接往下属 方向进行。但不似第一部分经由 G 大调 -D 大调 -A 大调的广角叙 事，表现出一种音乐情绪的局部停滞。从文字标题的角度串联， 展开玩累的孩子依偎在冬日火炉旁做着美梦的蒙太奇序列。紧接 着第九首《竹马游戏》和第十首《过分认真》从整体来看更像过 渡的结构段落，但在调性上点明了 C 大调与它的三度关系调(第 十首 #g 小调可视为 ba 小调的等音调)，展现孩子午睡醒来的短 暂游戏活动。第十一首《惊吓》、第十二首《入睡》和第十三首 《诗人的话》通过调性回归到 G 大调为主的关系大小调式交替， 于全局调性结构上暗示了再现原则，也蕴含着叙事终结的意味， 标题内容上剪辑出孩子玩耍受到惊吓后逐渐入睡的音画。《诗人 的话》更似尾声性旁白， 对《童年情景》整部套曲作出总结性收束。
结语
舒曼的钢琴套曲创作从舒伯特的声乐套曲形式中吸取养分， 在宏观中充分展现了古典结构的理性与节制之美，而于微观处则 妙用瞬息万变的和声色彩、层叠衍生的织体结构和形象化的节奏 处理，使作品包含着丰富自由的幻想和文学性的表达。钢琴套曲 《童年情景》正是体现出这种“诗性表达与理性隐喻”的多层次 审美，一如作曲家在创作中典型的双重性格特征，显露出深邃的 音乐美学思想，带给人关于儿时温馨回忆的无限遐想。舒曼的创 作“丰富了钢琴的表现形式，使他的钢琴套曲深刻全面地表达出人物极其细微的内心体验中全部复杂性的各种心理状态，达到钢 琴艺术的最新境界”[5]。
参考文献：
[1] 于润洋 . 中西方音乐通史(修订版) [M]. 上海：上海音乐出版社 ,2003：233.
[2] 邢维凯 . 舒曼钢琴音乐作品中的文学性创作意识 [J]. 中央音乐学院学报 ,1988(03)：104-106.
[3] 刘进军 . 浅论德奥艺术歌曲的历史演变和对我们的启示 [J]. 人民音乐 ,2003(09)：48-50.
[4] 谢小河 . 关于舒曼《童年情景》的演奏示意 [J]. 黄钟 ( 武汉音乐学院学报 ),2000(01)：70-75.
[5] 叶松荣 . 欧洲音乐文化史论稿——中国人视野中的欧洲音乐(修订版)[M].福州：福建人民出版社 ,2020：1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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