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飞与晋察冀根据地第一个摄影展论文

 

　　这次展览在晋察冀根据地举办，离不开晋察冀良好的新闻宣传基础和领导人聂荣臻的大力支持。1937年11月，晋察冀军区在山西五台山成立，聂荣臻任司令员兼政委，成为晋察冀根据地的掌舵人。聂荣臻十分重视根据地的宣传文化工作，他常对边区政治部主任舒同和宣传部长潘自力说：“我们的革命根据地不仅在政治上是最光明的地方，在文化上也应该是最先进的地方。”他还强调“我们要有力地抵制敌伪腐朽文化，使扼杀进步文化的国民党统治区相形见绌。咱们边区汇集了众多有志有为的文化战士，尤其是平津地区来的大批优秀的知识青年。我们应该很好地发挥他们的作用，同时也帮助他们，使他们在斗争中锻炼成长！”在聂荣臻的支持下，晋察冀根据地的宣传文化事业蓬勃发展起来。聂荣臻对摄影工作非常关心，他自己也是摄影爱好者，长征途中还用缴获的照相机拍摄过作品。1936年，他曾用任弼时送他的一部照相机，在西安附近拍了不少照片。在领导晋察冀抗日根据地的工作中，聂荣臻十分重视摄影，认为这是宣传教育群众的很好形式。聂荣臻第一次与罗光达见面时便对他说：“打日本有用枪杆子，也有用笔杆子，照相机也是一种武器，同样可以杀敌人，消灭敌人。摄影工作大有可为，要努力开展这项工作，没有做过，可以学习，共同提高。”正是有了聂荣臻的大力支持，沙飞举办摄影展览的设想得以实现。

◆沙飞

 

　　沙飞原名司徒传，与致公党创始人司徒美堂同属广东开平著名的司徒家族，1912年生于广州。沙飞青年时期学习无线电专业，曾在北伐军中担任报务员，由于热爱摄影，他1935年加入上海黑白影社，1936年进入上海美术专科学校学习。同年因拍摄了鲁迅先生的照片开始在摄影界崭露头角，又先后在广州、桂林举办了个人摄影展。沙飞青年时代受到左翼文化运动的影响，阅读了大量左翼文学作品，开始倾向革命。1937年8月，沙飞怀揣唤起民众拯救民族危亡的宏大志向奔赴山西太原，经李公朴介绍，作为全民通讯社摄影记者进入五台山的八路军总部采访，先后拍摄了《战斗在古长城》《塞上风云》《收复紫荆关》《沙原铁骑》等大量反映八路军抵抗日本侵略者的优秀摄影作品，1937年12月，沙飞在聂荣臻的支持下加入八路军，进入革命队伍，并被破格提拔为晋察冀军区政治部编辑科科长兼抗敌报社副主任(副社长)，主持工作，主编《抗敌报》。1938年5月，连续高强度的编辑工作让沙飞病倒了，在休养了两个月后，沙飞离开《抗敌报》专职从事摄影工作。1938年底，罗光达从延安来到晋察冀，成为沙飞摄影工作的战友和助手。沙飞对罗光达的加入十分欣喜，悉心辅导罗光达摄影技术，并将聂荣臻留给他的一台缴获的相机送给罗光达使用。由于当时住房紧张，两人便暂时住在一个房间，罗光达有机会见到沙飞拍摄的作品底片，听沙飞讲他的成长经历和对摄影的思考。沙飞坚信摄影是唤醒民众的最有力武器，曾在《广西日报》发表了《摄影与救亡》的文章阐述他的观点，认为“唤醒民众”是当前救亡运动的急务，“在文盲依然占全国人口总数百分之八十以上的中国，单用方块字去宣传国难是决不易收到良好效果的”。沙飞提出，“摄影具备种种优良的特质，是今日宣传国难的一种最有力的武器。”朝夕相处中，有着共同目标的两人一拍即合，谋划着将沙飞拍摄的照片集中起来，搞一次展览。

 

 

　　经过紧锣密鼓地筹备，展览于1939年1月在河北省平山县蛟潭庄成功举办，这里是当时晋察冀军区的驻地。

 

　　(一)展出的内容

 

　　这次展览展出作品数量达到200多幅，其中多数由沙飞拍摄，主要反映的是1938年底前晋察冀抗日根据地成立和发展壮大的情况。在当时，拍摄照片所用的胶卷是十分珍贵的物资，因而展览没有留下影像，通过当事人的回忆，我们可以大致了解当时展览展出的作品情况。罗光达回忆，展出的作品中有八路军战斗的场景、缴获的战利品和农村群众生活的内容，前来观看的人们特别对攻克城镇、缴获战利品以及正规部队的照片和反映村子里群众生活的照片更加感兴趣，他们看得很认真，尤其看到照片上展示缴获的敌军战利品时，更为细致。画面上有几门炮，多少支枪，多少匹大马，都要数一数。

 

　　在沙飞拍摄的作品中，除了全景式展现战斗场景的画面，还有众多展现八路军战士精神面貌的作品，可以清晰地看到战士的相貌着装。这一方面是因为沙飞作为战地摄影记者不仅亲身参加战斗，而且深入战斗第一线跟随战士行动，另一方面是因为沙飞拍摄所使用的相机没有长焦镜头，只能抵近拍摄，留下了这些珍贵清晰的影像，因此在展览中有的战士在照片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非常高兴。此外，照片上面还有缴获的日本大洋马、迫击炮等等。

◆沙飞拍摄的《塞上风云》，发表于《晋察冀画报》创刊号封面。

 

　　(二)展览的设计

 

　　摄影展览的设计，主要包括场地布置和图片的制作和装裱。沙飞在加入八路军前曾经在广州和桂林举办过摄影展览，较为熟悉其中的细节。但由于根据地物资匮乏，又是在农村，无法达到在大城市办展的条件，只能因陋就简，因地制宜进行布展。其中一个最明显的特点是照片没有经过放大处理，看过展览的顾棣说：“都是小照片，6×6的，200多幅。”罗光达回忆：“可惜照片太小，大的是120八张、有的是120十六张。”尽管条件不足，但展览依然尽可能追求艺术的美感。因为当时没有放大设备，都是原样小照片。用马粪纸裱糊上白报纸再把照片贴在上面，排成版面，再写上文字说明，还加上一些简洁的花边图案。由于当时照片的洗印十分困难，为了使这些珍贵的影像发挥最大作用，沙飞充分考虑到照片保存的便携。展出的作品用针线把马粪纸的四个角缝在一匹白布上，叠起来像一块布，拉开来是一长条，挂在墙上展出。这种形式便于携带到各地巡回展览。从后来沙飞拍摄的八路军战士百团大战街头新闻照片流动展的影像中，我们可以从中清楚地看到这种展览方式的延承。

 

　　虽然展览为作品编写了说明，但根据地多数老百姓都不识字，为了让大家更加了解作品反映的内容，展览过程中特地组织了识字的战士和当地妇女干部作讲解。通过干部耐心讲解照片拍摄的时间、地点和发生的事，朴实的老百姓都看明白了照片拍摄的内容。

 

　　(三)热烈的反响

 

　　与中国传统的绘画、雕刻等形式不同，摄影传入中国的时间不长，大多数老百姓没有见过照片，参观摄影展览更是天方夜谭。这次展览吸引了当地广大的群众和战士，引起了巨大轰动。老百姓把展览当成了庙会，男女老少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蛟潭庄，前来观看的人熙熙攘攘比赶庙会还热闹。一下子“山沟沟里来了照相的”便传开了，当天下午，附近的李家岸等村的群众都跑了好多里路前来参观。山沟沟里的老乡有的人从来没有见过照片，最多就是到城里照过相，也不知道照相是什么一回事，所以观看的人群对展览感到特别新奇，展览场地也特别热闹。

 

　　观看展览的不仅有当地老百姓和八路军战士，在战斗中被俘虏的日本士兵也被组织观看。八路军当时俘虏了一些日本兵，他们很顽固，怎么教育都不悔改。蛟潭庄街头照片展时，特别组织了日本俘虏兵去观看。

 

　　晋察冀军区司令员聂荣臻对沙飞举办展览非常支持，在展览前就已经审阅过展出的摄影作品。展览开始后他依然来到现场观展并与群众交流。他高兴地对沙飞和罗光达讲：“你们办照片展览很好，不识字的人也能看懂。照片上的人物形象真实生动，宣传教育作用很大。如果能把照片放大后展出，那么展览的效果肯定会更好。”

 

 

　　这次展览虽然是在条件艰苦的晋察冀根据地举办的，但展览造成的影响巨大。

 

◆晋察冀报社的早期领导成员，左起：沙飞、赵烈、石少华、罗光达。
 

　　(一)受到中央领导人的肯定。展览结束后，罗光达带人将展出的作品加以选择整理，洗印若干套并编写文字说明，送到延安、八路军总部、重庆，甚至寄到国外，受到了在延安的毛泽东和在重庆的周恩来等党的领导人的肯定和赞誉。毛泽东还在致聂荣臻的信中提及此事：“你著的书及送我的一本照片，还有你的信，均收到。这些都是十分宝贵的东西。书准备在延安重庆两处出版(我与王主任各作一序)，照片正传观各同志。望努力奋斗，加深研究，写出更多的新作品。”从此之后，党领导下的各抗日根据地、各解放区利用各种机会、各种场合，采取灵活多样的展出形式积极举办摄影展览，取得了良好的效果。

 

　　(二)促成了《晋察冀画报》的创办。就在这次展览举办的一年前，来自匈牙利的著名战地摄影记者罗伯特·卡帕受荷兰电影导演尤里斯·伊文思邀请，来到中国，先后在武汉、徐州等地拍摄了大量中国军民英勇抵抗日本帝国主义侵略的作品，发表在美国的《生活》杂志，受到世界的关注。同时，由于国民政府的阻挠，卡帕拍摄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八路军的愿望未能实现。如何更加广泛地宣传党领导下的根据地军民抗击日本法西斯侵略的英勇事迹，是沙飞一直思索的问题。蛟潭庄摄影展览取得的巨大成功，极大地激发了沙飞的创作热情。但摄影展览的受众和影响毕竟有限，筹办画报的想法开始酝酿，沙飞、罗光达下定决心，要创办一个为人民服务、为抗战服务的革命画报，在聂荣臻的大力支持下，《晋察冀画报》在1942年创刊，成为中国红色摄影一座不朽的丰碑。

 

　　(三)宣传动员了群众，感化了敌人。沙飞曾经提出了著名的“摄影武器论”，主张以摄影作为斗争和宣传的武器。这次展览的轰动从实践中证明了摄影作品对于鼓动群众的巨大作用。与此同时，摄影展览对被俘敌人的感化也得以显现。他们看到照片后，看到日本军队屠杀了那么多中国人，可中国军民不屈服，奋起反抗，对他们震动很大。很多俘虏后来参加了反战同盟。

 

　　(四)壮大了摄影人才队伍。在这次摄影展览中，沙飞、罗光达等一批摄影专业人才开始崭露头角，他们努力研究摄影技术，在战争中学习成长，逐步成长为根据地新闻摄影的中流砥柱。1939年2月，展览举办后不久，在聂荣臻的支持下，晋察冀军区在政治部设摄影科，沙飞任科长，白连生、周郁文、雷烨等先后加入，晋察冀根据地摄影事业翻开崭新的一页。更为巧合的是，这次展览还给后来成为《晋察冀画报》骨干之一的顾棣以难忘的摄影启蒙。当时10岁的顾棣还是当地的儿童团长，看到展览的照片像画又不是画，感到十分新奇。1943年，还在上学的顾棣遇到了沙飞，沙飞挎着的照相机让顾棣十分着迷，沙飞热情邀请顾棣学习摄影，第二天还登门拜访了顾棣的家人。一年后，顾棣加入晋察冀画报社，从此与摄影结缘。逐步成长为晋察冀画报社的业务骨干，被誉为“摄影历史档案的保护神和记录人”。

 

　　今年是沙飞诞辰110周年和《晋察冀画报》创刊80周年，回顾这次摄影展览的成功举办，更见其对中国共产党领导的新闻宣传事业和摄影艺术工作所具有的重要历史意义。它继承和发扬了党的文艺工作优良传统，开辟了新闻摄影的新局面，此后，各抗日根据地、各解放区的摄影展览蓬勃开展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