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上表统计, 有唐一代宰相人数, 殿本为524人, 四库本作496人, 而诸抄本则为505人, 所记各有不同。那么, 哪一种记载更符合《唐会要》原貌呢?南宋王应麟《玉海》卷120《官制·唐宰相》所引《唐会要》, 有如下一段记载:
《会要》:高祖宰相十六人, 太宗二十五人, 高宗四十七人, 武后七十四人, 中宗三十人, 睿宗二十五人, 玄宗三十四人, 肃宗十六人, 代宗十二人, 德宗三十五人, 顺宗七人, 宪宗二十六人, 穆宗十四人, 敬宗七人, 文宗二十四人, 武宗十五人, 宣宗二十三人, 懿宗二十一人, 僖宗二十三人, 昭宗二十五人, 哀帝六人。 (1)
总数相加, 实为505人, 正与诸抄本所记相合, 说明王溥《唐会要》原本所记为505人。而殿本比原本多出19人, 四库本比原本少了9人。具体而言, 殿本于太宗朝增补杨恭仁、许敬宗、高季辅、张行成4人, 则天朝增补郭正一、姚元崇、袁恕己、敬晖4人, 中宗朝增补刘景先、岑长倩、郭待举、韦弘敏、张锡、裴谈、岑义、张嘉福8人, 宪宗朝增补萧俛、段文昌、崔植3人, (2) 总19人。四库本整理者则对原本进行删减, 其原因在于所据底本出现脱漏。如代宗朝宰相12人, 然所列仅雍王适等6人, 整理者遂改“十二”为“六”;又如德宗朝宰相35人, 所列仅30人, 整理者改“三十五”为“三十”;再如宪宗朝宰相26人, 所列只21人, 整理者改“二十六”为“二十一”;文宗朝宰相24人, 所列仅23人, 整理者遂改“二十四”为“二十三”, 导致总数少了17人。然中宗朝宰相又同殿本误增作“三十八人” (原本作“三十人”) , 故实际少了9人。不管是增补还是删减, 都已非《唐会要》原貌, 不能作为研究唐代宰相制度及相关问题的准确史料了。
三、结语
清人整理的两种《唐会要》, 尤以殿本对后世影响极大。然如上文所论, 殿本不少内容经过了四库馆臣的增删改补, 已非《唐会要》原貌, 今人用之, 当慎之又慎, 切不可笼而统之视为真实可信的第一手原始资料。当然, 四库馆臣对《唐会要》的加工整理, 是为了完成清廷钦定的任务, 但馆臣的学识、水平、素养以及工作态度, 很大程度上决定了整理质量的高低。面对“脱误颇多”的《唐会要》抄本, 馆臣只能想办法利用其他史料予以加工完善, 但对相关记载进行增删改补, 不管是有意还是无意, 都反映了整个整理工作的粗疏与率意。因为经四库馆臣增删改补后的文字, 均在客观上新建了不少“史实”, 不仅导致相关记载出现混乱, 也给今人研究造成极大困扰。如改唐代沙州升为都督府的时间“永泰二年”为“永徽二年”, 删除原抄本“为大都护”四字, 导致唐代存在“六大都护府”之说, 增补唐代宰相名数等, 皆为显例。因此, 对殿本《唐会要》存在的诸问题, 我们有必要保持清醒的认识, 尽可能避免出现“日用而不知”的状况。相较而言, 四库本虽然也有适度增删改补, 但问题不如殿本严重, 在一定程度仍保留所据底本的原貌。
类似清人整理《唐会要》存在的增删改补诸问题, 在其他历史文献中是否同样存在, 限于学力, 尚不得而知。不过, 这一案例或可昭示我们, 历史文献的正本清源工作, 依然是当下史学工作者重要而艰巨的任务之一。
注释：
1 《四库全书总目》卷81《唐会要·提要》, 北京:中华书局, 1965年, 第694页。
2 《唐会要》, 四库本, 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 1986年。
3 该本1991年由上海古籍出版社出版后, 又于2006年推出新1版, 本文以下均引自新1版。
4 王溥撰, 牛继清校证:《唐会要校证》, 西安:三秦出版社, 2012年。
5 貝塜茂樹、平岡武夫:《唐代史料の集成について》, 《學術月報》第7卷第6号, 1954年, 第375—378页;平岡武夫:《唐代の行政地理》, 京都:京都大學人文科學研究所, 1955年, 第19页。
6 島田正郎:《在台北·国立中央図書館藏鈔本·唐会要について》, 滝川博士米寿記念会編:《律令制の諸問題——滝川博士米寿記念会論集》, 東京:汲古書院, 1984年, 第669—689页。
7 古畑徹:《〈唐會要〉の諸テキストについて》, 《東方學》第781, 1989年, 第82—95页。
8 郑明:《〈唐会要〉初探》, 《中国唐史学会论文集》, 西安:三秦出版社, 1989年, 第167—182页;周殿杰:《关于〈唐会要〉的流传和版本》, 《史林》1989年第3期。
9 黄正建:《〈唐会要〉校证献疑:以卷三九为例》, 《东方早报》2015年5月17日, 第10版。
10 《中国古籍总目》 (以下简称《总目》) , 北京:中华书局, 2009年, 第3125页。按《总目》所记, 镇江市博物馆收藏有《唐会要》清抄本1种。然据笔者最新掌握的情况, 该抄本现已入藏镇江市图书馆。
11 参见“中国国家数字图书馆”网页 (http://mylib.nlc.cn/web/guest) 。
12 榎本淳一:《北京大學図書館李氏旧蔵〈唐会要〉の倭国·日本国条について》, 《工學院大學共通課程研究論叢》39—2, 2002年。收入氏著:《唐王朝と古代日本》附論二, 東京:吉川弘文館, 2008年, 第185—196页。
13 《中国古籍珍本丛刊:广东省立中山图书馆卷》, 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 2015年。
14 《原国立北平图书馆甲库善本丛书》, 北京:国家图书馆出版社, 2014年。
15 参见古畑徹:《〈唐會要〉の諸テキストについて》, 《東方學》第781, 第82—95页。
16 即国图ABC本、上图藏4种抄本、广图本、台北AB本、静嘉堂本, 共11种。
17 朱彝尊:《曝书亭集》卷45《唐会要跋》, 上海:世界书局, 1937年, 第545页。
18 陈尚君:《所谓〈全本唐会要〉辨伪》, 杜泽逊主编:《国学茶座》第1期, 济南:山东人民出版社, 2013年, 第76—79页。
19 刘安志:《〈唐会要〉“补亡四卷”考》, 《魏晋南北朝隋唐史资料》第33辑,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2016年, 第211—241页。
20 古畑徹:《〈唐會要〉の諸テキストについて》, 《東方學》第781, 第82—95页。
21 黄丽婧:《〈唐会要〉阙卷后人伪撰考》, 《江淮论坛》2012年第4期;吴玉贵:《〈唐会要〉突厥、吐谷浑卷补撰考》, 《文史》2015年第2辑。
22 古畑徹:《〈唐會要〉の諸テキストについて》, 《東方學》第781, 第82—95页;《〈唐會要〉の流傳に關する一考察》, 《東洋史研究》第57卷第1期, 1998年, 第96—124页。
23 《唐会要》, 中华本, 第682页;上古本, 第1009—1010页;三秦本, 第733—734页。
24 《旧唐书》卷7《睿宗纪》, 北京:中华书局, 1975年, 第161页。
25 《旧唐书》, 第3103页;《御览》, 北京:中华书局, 1960年, 第3855页;《册府》, 北京:中华书局, 1960年, 第1208—1209页。
26 《旧唐书》, 第3103—3104页;《册府》, 第6545—6546页;《英华》, 北京:中华书局, 1966年, 第3215页。
27 《唐会要》, 中华本, 第627页;上古本, 第732页;三秦本, 第540页。
28 《唐会要》, 中华本, 第971页;上古本, 第1138—1139页;三秦本, 第827页。
29 国图A本与台北B本卷56皆残阙不存, 国图B本卷56则存在错简, 故未见相关记载。
30 《新唐书》卷5《睿宗纪》, 北京:中华书局, 1975年, 第120页;《资治通鉴》, 北京:中华书局, 1956年, 第6679—6680页。
31 《唐会要》, 中华本, 第33页;上古本, 第37页;三秦本, 第30页。
32 《唐会要》, 中华本, 第750页;上古本, 第879页;三秦本, 第642页。
33 《唐会要》, 四库本, 第556页。
34 国图C本有后人朱笔补“等”字。
35 上图王校本朱笔补“陈商”二字, 当据殿本而来。
36 《唐会要》, 四库本, 第531页。
37 《唐会要》, 中华本, 第715页;上古本, 第835页;三秦本, 第612页。
38 《册府》卷616《刑法部·议谳》载:“陈商, 武宗会昌中为刑部郎中。敕以刘从谏妻裴氏合诛与不诛, 商议曰 (后略) 。” (第7409页)
39 《唐会要》, 四库本, 第520页。
40 《唐会要》, 中华本, 第701页;上古本, 第819页;三秦本, 第601页。按上古本“大辟”前补一“减”字, 校勘记称:“原脱‘减’字, 据丙钞、《旧唐书》卷50《刑法志》补。” (第836页)
41 《旧唐书》, 第2138页。
42 《新唐书》卷56《刑法志》载:“玄龄等遂与法司增损隋律, 降大辟为流者九十二, 流为徙者七十一, 以为律。” (第1410页)
43 《通典》, 北京:中华书局, 1988年, 第4243页。
44 《文献通考》 (以下简称《通考》) , 北京:中华书局, 1986年, 第1437、1459页。
45 《唐六典》, 北京:中华书局, 1992年, 第183页。
46 《唐会要》, 四库本, 第301页。
47 《唐会要》, 中华本, 第401页;上古本, 第464页;三秦本, 第342页。
48 《册府》, 第297、323页。
49 《唐会要》, 四库本, 第311页;中华本, 第412页;上古本, 第480页;三秦本, 第354页。
50 《唐会要》, 中华本, 第30页;上古本, 第34页;三秦本, 第27页。
51 《新唐书》卷77《后妃传下》, 第3507页。
52 《唐会要》, 中华本, 第462页;上古本, 第539页;三秦本, 第399页。
53 《唐会要》, 三秦本, 第399页注释1。
54 《唐会要》, 中华本, 第1238页;上古本, 第1465页;三秦本, 第1056页。
55 池田温:《沙州図経略考》, 榎博士還曆記念東洋史論叢編纂委員會編:《榎博士還曆記念東洋史論叢》, 東京:山川出版社, 1975年, 第31—102页。
56 《唐会要》, 四库本, 第55页。
57 参见刘安志:《唐代沙州升为都督府时间考定——以〈唐会要〉版本考察为中心》, 《史学集刊》2017年第4期。
58 《唐会要》, 中华本, 第531页;上古本, 第618页;三秦本, 第458页。
59 《玉海》 (合璧本) , 京都:中文出版社, 1977年, 第3709、3773页。
60 《御览》, 第3839页。
61 《唐会要》, 中华本, 第452页;上古本, 第528页;三秦本, 第390页。
62 《册府》, 第37页。
63 《旧唐书》, 第413页。
64 《唐会要》, 中华本, 第320页;上古本, 第371页;三秦本, 第273页。
65 《玉海》 (合璧本) , 第3662页。
66 《唐会要》, 中华本, 第440—441页;上古本, 第514页;三秦本, 第380页。
67 《唐会要》, 三秦本, 第380页注释 (3) 。
68 《南齐书》卷9《礼志上》, 北京:中华书局, 1972年, 第136页。
69 《通典》卷78《军礼三》, 第2115—2116页, 校勘记见第2126页。
70 《唐会要》, 中华本, 第1233页;上古本, 第1459页;三秦本, 第1052页。
71 《唐会要》, 四库本, 第49页。
72 《玉海》 (合璧本) 卷18《地理》:“《会要》:凡羁縻之州八百, 都护府有六:单于、安西、安北为大都护, 安南、安东、北庭为中都护。” (第388页) 又见王应麟撰, 张保见校注《通鉴地理通释校注》卷3《历代州域总叙下》:“《会要》:都护府有六:单于、安西、安北为大都护, 安南、安东、北庭为中都护。” (成都:四川大学出版社, 2009年, 第93页)
73 《汉语大词典》, 上海:汉语大词典出版社, 1997年, 第6188页。
74 邱树森主编:《中国历代职官辞典》, 南昌:江西教育出版社, 1991年, 第527页。
75 沈起炜、徐光烈主编:《中国历代职官词典》, 上海:上海辞书出版社, 1992年, 第281页。
76 《唐会要》, 中华本, 第65页;上古本, 第75页;三秦本, 第57页。
77 岑仲勉:《唐史馀渖》, 北京:中华书局, 2004年, 第117—118页。
78 国图A本目录和内容皆阙, 四库本、台北B本阙目录, 然该卷子目和内容尚存。
79 古畑徹:《〈唐会要〉の靺鞨·渤海の項目について》, 《朝鮮文化研究》第8號, 2001年, 第1—25页。
80 《玉海》 (合璧本) , 第2292页。
81 按《新唐书》卷8《穆宗本纪》明确记载, 萧俛、段文昌、崔植3人拜相于穆宗即位后, 并非宪宗朝宰相。 (第221—22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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