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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欧阳修的女性词中描写了一些民间女子，她们或泼辣大胆，或婉转多情，个性卓异，俗艳之词有情语而非绮语。欧阳修描写此类女性成功的原因与其对柳永词的借鉴和学习，宋词发展中的生活化、欧阳修个人成长婚恋经历、宋代的政治文化氛围等方面有着密切的关系。
关键词：民间女子；社会风气；婚恋经历；个人性格；柳永词
本文引用格式：白银银.何须浅碧深红色，自是花中第一流——欧阳修词中的民间女子[J].教育现代化,2019,6(41):224-227,248.
在宋代文坛上，欧阳修是一代文学宗师、名儒学者，但是也创作了一些反映普通民间女子爱情婚姻生活的小词，显示了其文学创作的多样性和复杂性。在这类作品中欧阳修表现出了对情与欲的不同态度，在风格上则有雅、俗的分别。雅的一类作品疏离色欲，表现纯情；俗的一类作品则深情与色欲兼有，情中有欲。本文从分析这类女性的形象特点入手，结合宋代的政治文化氛围、欧阳修对柳永词的学习和吸收，宋词发展中的生活化、欧阳修个人婚恋经历等诸多方面探讨这类作品的成因。
一 欧阳修词中民间女子的形象特点
这类女性是指普通的市井女子、农家女子或者渔家女，她们一反欧词中贵族女子那种温柔敦厚、听天由命的性格，她们或爽朗明快，泼辣大胆——“愿妾身为红菡萏，年年生秋江上；重愿郎为花底浪，无隔障，随风逐雨长来往”《渔家傲》；或天真调皮、娇声妩媚——“行笑行行连抱得，相挨。一向娇痴不下怀”《南乡子》；或因爱生娇、机灵活泼——“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她们情浓烈而芬芳，但香而不腻，“手把金樽酒，未饮先如醉。但向道，厌厌成病皆因你”《千秋岁》；辞缠绵而艳丽，却艳而不淫，“不见去年人，泪湿春衫袖”《生查子》。
二 欧阳修刻画民间女性的主要手法
传统的词学家认为，作词要含蓄。沈义府在《乐府指迷》中指出“用字不可太露，露则直突而无深长之味”；陈廷焯在《白雨斋词话》中也认为词贵在“若隐若现，欲露不露，反复缠绵，终不许一语道破”。欧阳修的词却反其道而行之，在描写这些来自民间的女子时，欧阳修采取了舍形取神的艺术手法，不像其他女性词那样浓笔重彩勾勒外在的形貌，也不借助景色环境做暗示或者衬托，不停留于单纯的感官层面，而是利用直率的语言描写、词境的塑造与词心的表达，将日常生活、艺术审美与词的创作紧密结合，把“俗”的日常生活内容上升到了“雅”审美层次，即生活的艺术化。《中国诗史》里面认为：
“合《六一词》与《醉翁琴趣外篇》来看，欧词实包含着两种极不相同的作品。这两种作品的异点，不只是一个庄重，一个艳冶，一个用文言，一个用俗语，最重要的是它们代表着两种不同的方面。前者代表的是南唐馀波，后者代表的是新兴的宋词的某种趋势。《六一词》所收的十分之九是前一种，后一种则大都收在《醉翁琴趣外篇》里。第一种词以婉和为主，颇似晏殊。第二种词以明畅为主，它不要给人们暗示，它要明明白白地写给你看。”这后一种正是欧阳修用来塑造民间女子的主要手法。
她们有的一见钟情，但也不囿于女孩子的矜持，表现得痴情缠绵、憨态可掬、媚态可怜。比如《怨春郎》“为伊家，终日闷。受尽恓惶谁问。不知不觉上心头，悄一霎身心，顿也没处顿。恼愁肠，成寸寸。已恁莫把人萦损。奈每每人前道著伊，空把相思泪眼和衣搵。”
她们对远游不归的爱人的态度也不是传统闺情词中“斜晖脉脉水悠悠，肠断白蘋洲”式的隐忍不言，而是把自己心中的苦闷作流水式的发泄，言辞激烈、性格泼辣。如《卜算子》“极得醉中眠，迤逦翻成病。莫是前生负你来，今世里、教孤冷。言约全无定。是谁先薄幸。不惯孤眠惯成双，奈奴子、心肠硬。”另外，欧阳修还学习南朝民歌中惯用的谐音、双关的手法直接描写这些民间女子对爱情的渴望和惆怅，以“莲”谐音“怜”，以“藕”谐音“偶”，表达女主人公对一段忠贞爱情的向往和渴望；以“丝”谐“思”，写对恋人牵肠挂肚的思念之情。如《蝶恋花》“水浸秋天风皱浪。缥缈仙舟，只似秋天上。和露采莲愁一饷。看花却是啼妆样。折得莲茎丝未放。莲断丝牵，特地成惆怅。归棹莫随花荡漾。江头有个人想望。”
“折得莲茎丝未放，莲断丝牵，特地成惆怅。”“莲”与“怜”谐音，言爱怜之心已断；“丝”与“思”谐音，言内心的思绪却无法真正割断，谐音法来表达这种藕断丝连的痛苦。欧阳修有时也运用新颖独特的比喻来表达采莲女内心的痛苦，如《渔家傲》“荷叶田田青照水，孤舟挽在花阴底。昨夜萧萧疏雨坠，愁不寐，朝来又觉西风起。雨摆风摇金蕊碎，合欢枝上香房翠。莲子与人常厮类，无好意，年年苦在中心里。”
全词由荷叶独自照水，孤舟、疏雨，尽写愁状，无一字勾勒描画女主公的体态外貌，但结尾“莲子与人常厮类，无好意，年年苦在中心里”，以“莲子”的苦心喻女主人公内心的情愁，意味深长。欧阳修运用多种手法对这些民间女性进行立体的描绘，突出人物的声情，表达她们对美好爱情的渴望，嬉笑怒骂形诸于外，给人一种清新、灵秀、淡雅的独特风格。
三 欧阳修成功写作此类女性的原因
（一）欧阳修独特的成长、仕宦环境
怀特在《文化科学》中说：“每个人都降生在一个先它存在的文化环境之中，这一文化自其诞生之日起便支配着他，并随着他成长和成熟的过程中，赋予它以语言、习俗、信仰和工具。”普列汉诺夫也曾经说：“任何一个民族的艺术都是由它的心理所决定的，他的境况所造成的。”
欧阳修是江西人，生于绵州，四岁丧父后成长于随州，一生仕宦所及之处除汴京、洛阳、河北、河东、应天府、青州、蔡州等地外，其余如夷陵、滁州、扬州、颍州都在淮楚以南。秀丽的南方山水滋养了阴柔的审美取向，风土的熏染形成文学上深婉，绮丽的风格，从南朝开始就有许多《采莲曲》和情歌传唱，并孕育了西蜀南唐以来旖靡艳丽的花间词风。生于斯长于斯的欧阳修不可避免地受到地域文化的浸润从而展现出较为阴柔的特点，这在欧阳修散文中也有相当程度地呈现，他的作品文情纡徐，委迤不穷，主观情感浓厚，以低回感慨著称，刘熙载称其文“幽情雅韵，得骚人之旨趣为多”。所以在写作私人情感的小词时欧阳修展现出唯美绮丽、纯情柔媚的格调，南方地域文化的影响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欧阳修一生仕途跌宕，早年曾经在地方担任亲民官的机缘叠加欧氏乐易平和的个性，使他较不吝于与民间亲近，因此与下层人民有比较密切的联系，使他在写作上有着世俗化的倾向，以普通男女的日常生活和心态来作为自己作品的表现对象。欧阳修虽然最后位极人臣，但他是崛起于寒门庶族的文化精英，身上积淀着固有的平民文化基因，他身上具有高层文化与低层文化二维复合的特征，高雅和世俗并存，文与野互见。高层文化的特征使他们在诗文创作忧国忧民，是“天子门生”。低层文化的特征使他在进入歌舞宴席的“文学沙龙”时，具有流俗的一面，注重个体生命的欲望满足，成为“风流才子”。独特的人生经历与生活氛围，使得欧词中充满着庶族士大夫阶层特有的闲情逸致，视传统儒学中的“文教”和“诗教”而不顾，大肆描写男女情爱，表现市民真挚淳朴的感情，体现出宋代士大夫世俗的生活情趣和心态。正如叶嘉莹先生所概括，欧词具有“在其赏爱之深情与沉重之悲慨两种情绪相摩荡之中，所产生出来的要想以遣玩之意兴挣脱沉痛之悲慨的一种既豪宕又沉着的力量”。
（二）曲折的家庭、婚姻生活
袁枚说：“人必先有芬芳悱恻之怀，而后有沉郁顿挫之作。人但知杜少陵每饭不忘君，而不知其中友朋、弟妹、夫妻、儿女间，何在不一往情深耶。”①欧阳修幼年丧父，依母长成，女性主导的家庭环境使欧阳修的性格更多一些体贴、细腻、温情的特质。欧阳修的婚姻生活也非常坎坷，两次丧妻，与三位妻子的婚姻恋爱、悲欢离合的情感过程使他对爱情有着超乎常人的体验和理解。
欧阳修二十五岁时娶胥氏为妻，这位胥夫人既贤且慧“宜其室家”。但不幸的是第二年“胥氏生子未逾年，以疾卒，享年十有七。后五年，其所生子亦卒”。欧阳修写了一首《绿竹堂独饮》诗，对胥氏之丧表示沉痛的悼念，诗中写道“自言刚气贮心腹，何尔柔软为脂膏”，这对了解欧公的真实感情极有价值。他自己认为有“刚气”满腹，可为什么一遇丧妻之痛就变得“柔软为脂膏”？此之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景佑元年再娶谏议大夫杨氏为妻，第二年九月这位杨氏夫人也不幸病逝。这位杨氏孝其姑，友其夫，安贫乐道，与欧公感情很好。欧公对她的“哀辞”也十分凄婉：“其居忽兮而逝也遽。其殁久矣而悲如新。一言以志兮，千万岁之存”。景佑四年年三月再娶薛氏为妻。
诗人两次丧妻，这第三次结婚，历经生离死别以后对感情的珍视可想而知，特别是欧阳修本身又是一位情感热烈、真挚、细腻的作家，他能够设身处地地去体会每种爱情境遇中女性的心理，他自己也曾经说：“此身甘向情中老”《踏莎行》。自身强烈的感情经历对他的创作也有巨大的影响，宋词那种欲语还休、幽隐深约、委婉曲折的表现手法很难使他表达得痛快淋漓，从而促使他采取更为自由大胆、坦率直接、富有生活气息的词作。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大家之作，其言情也必沁人心脾，其写景也必豁人耳目。其词脱口而出，无矫揉妆束之态。以其所见者真，所知者深也。”因此，欧阳修的某些词甚至可以看作是他婚姻生活细节的再现，与胥氏、杨氏闺房内的“有过于画眉者”的“夫妇之私”的炽热情爱难免沉淀形于文字，如《玉楼春》“夜来枕上争闲事，推倒屏山褰绣被。尽人求守不应人，走向碧窗纱下睡。直到起来由自殢，向到夜来真个醉。大家恶发大家休，毕竟到头谁不是？”
欧阳修描写的这样一个带有情节性的夫妻怄气、吵嘴的场景，通篇用口语、俗语将夫妻之间的琐事场面描绘得活灵活现、生动鲜明，达到了纤毫毕现的程度，很可能来源于作者真实的生活经历，所以才能如此的传神逼真。再比如《南歌子》“凤髻金泥带，龙纹玉掌梳。走来窗下笑相扶。爱道：‘画眉深浅入时无？’弄笔偎人久，描花试手初。等闲妨了绣工夫。笑问：双‘鸳鸯’字怎生书？”
明代沈际飞《草堂诗徐别集》卷二评曰“前段态，后段情，各尽，不得以荡目之”。本词的主体结构由两段对话奠基而成，新颖活泼，寥寥几笔就刻画出新婚女子聪明，俏皮，以及恃宠弄娇的情态以及她与爱侣之间的一往情深。这个娇憨活泼、纯洁可爱的新娘子形象也极有可能是欧氏某位夫人形象的再现。欧阳修将对自己的人生情感经历和体验带入词中，所以才描摹得如此细致、传神。现实生活中的锐感多情，造就了词史上的“情痴”欧阳修，使他在柔婉缠绵的歌词中，摘下其严肃的面纱，着力描写男女之间真挚的恋情相思。顾随先生就认为六一词是热烈而清狂的，即使是一些伤感词，也不乏热烈之气。②
（三）宋代文化的特殊性及柳永词的影响
宋初内外无虞，宋朝统治者厚禄养士，与群臣饮宴酬唱，竞逐新声。叶梦得《避暑录话》称晏殊“未尝一日不宴饮”，而且“必以歌乐相佐”。歌舞盛行、享乐成风的社会环境制约改变着词人的作风以及创作特征，同时代许多位高权重的名儒大臣都纷纷写作柔婉缠绵的艳冶小词，官至宰辅的范仲淹说：“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灯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尚书宋祁也写道：“绿杨烟外晓寒轻，红杏枝头春意闹。浮生长恨欢娱少，肯爱千金轻笑”。类似很多，不再一一列举，但从中可见这是一个时代的风气。
而欧阳修生活的北宋前期，随着经济的繁荣，市民阶层也在不断的扩大，世俗浅白的市民意识与正统儒家思想相摩荡相激发。另外与宋以前的唐不同，宋代士大夫群体中有庶族文化背景的人也越来越多，欧阳修就是其中之一，他们把市民文化中直白俗艳的成分带入了词体创作中来，在欧阳修之前的柳永更是身体力行的先驱者。柳永因为一生仕途潦倒，浪迹于秦楼楚馆，成为市民文化的代言人，其词也在宋初词坛风靡一时，“有井水处即能歌柳词”，并对欧阳修的创作产生影响。有学者统计，“欧阳修艳词约占总数的四分之三”，完全学柳的市井艳词也有1/3左右的篇幅。如《夜行船》轻捧香腮低枕。眼波媚、向人相浸。佯娇佯醉索如今，这风情、怎教人禁。却与和衣推未寝。低声地、告人休恁。月夕花朝，不成虚过，芳年嫁君徒甚。
这首词描写了平民市井女性情爱意识的觉醒，直率大胆，热烈追求，很明显受到柳永“争奈心性，未会先怜佳婿。长是夜深，不肯便入鸳被，与解罗裳，盈盈背立银釭，却道你先睡”这种新娘题材的影响，只是这位新嫁娘更加奔放，毫不掩饰地表达自己的欲求，直接让读者听到了女主人公的心声，感受到她难以压制的情思和爱意，读起来如闻其声，如见其人。而促使欧阳修写下了这类风格直白浅俗的作品，与柳永词中市井化女性写作方式以及性爱心理描写的影响是分不开。
欧阳修能够接纳并学习柳词主要的原因在于两个人在私人生活的取向上有某些共同之处。沈松勤在
《唐宋词社会文化学研究》中指出“宋词的创作主体是多重的，随着多重主体中不同重心的转移，其社会角色也随之换位，而主体与角色的每一个侧面都映射出不同的精神内涵和价值取向：当不同的精神内涵和价值取向作用于词体创作时,相应的功能和风格也就应运而生。”欧阳修一方面是一代文学宗师、忧国忧民的政治家、思想家；但另外一方面他又个性张扬、私生活不检点。欧阳修青年时期非常自信轻狂，曾经在殿试时甚至“夜备新衣”等待夺冠，这与柳永《鹤冲天》“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同样显示了两个人恣情放纵、特立独行之个性。宋人笔记《钱氏私志》记载说：“欧阳文忠任河南推官，亲一妓。时先文僖罢政，为西京留守，梅圣俞、谢希深、尹师鲁同在幕下。惜欧有才无行，共白于公，屡讽而不之恤。”这个记载显示了欧阳修有着和柳永一样流连风月、放荡不羁的一面。因此，欧阳修和同时代其他文学大家如晏殊对柳词特别鄙薄不同，其对柳永词在一定程度上接纳和学习，并对其进行取舍和改进，从而刻画出大胆、泼辣、俗艳的市井女子。
（四）词本身言私、言情的文学特质
沈松勤在《宋代文学主体论纲》一文中指出：文人士大夫既“持国事，规君过，述民情，达时变”，体现出传统儒学所倡导的群体主体的社会责任感和历史使命感，明显具有崇高或高雅的一面；追求个性主体的生命欲望的满足，明显具有平民化和世俗化的一面。唐宋文学首先在庶族知识分子与生俱来的雅俗两级的主体性纬度上获得了生存和发展的空间。”③这里所说的唐宋文学中最具有代表性的文学体裁就是词。在词中以艳情和婉媚的才子形象和在朝堂与社会活动中以学者姿态出现的身份两者矛盾的统一在宋代文人的文化性格中，体现出宋代文学的两面性。同时，这种现象的出现，也说明了词本身所特有的那种怜香惜玉、风花雪月、言私言情的特征在当时的社会环境中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认可。词作为一种“新声”文学，从开始就与诗歌有着本质的区别。从“花间”派诸家到北宋初年的很多作家，对诗、词就分持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他们作诗的时候依照着儒家道德的诗教古训，严守着风上化下的传统；填词则离经叛道，开辟缠绵侧艳的道路，书写儿女之私，闺阁之情。用词描写温柔乡里的郎情妾意，娇媚佳人，也就是传统所说的“诗庄词媚”的创作倾向，并且这是一种带有普遍性和群体性的创作意识。而“诗庄词媚”的本质就是诗歌依然是“兴、观、群、怨”的载道文体，词是反映世俗情欲、世俗观念和世俗生活的小道。无论是花间派还是南唐词的基调都是“软性”的，以小词娱宾遣兴，以小词描写男女私情，离愁别恨，抒发个人在诗文中无法倾诉的旖旎情怀。
繆钺在《诗词散论•论词》说：“诗之所言，固人生情思之精者矣，然精之中复有更细美幽约者焉，诗体又不足以达，或勉强达之，而不能曲尽其妙，于是不得不别创新体，词遂肇兴。”也就是说词在描写人类内心深处更隐秘的情感，向更纵深的方向拓展和发掘。钱钟书在《宋诗选注序》中说：“宋人在恋爱生活里的悲欢离合不反应在他们的诗里，而常常出现在他们的词里。如范仲淹的诗里一字不涉及儿女私情，而他的《御街行》词就有“残灯明灭枕头欹，谙尽孤灯滋味；都来此事，眉间心上，无计相回避。”这样悱恻缠绵的情调，措辞婉约，胜过李清照《一剪梅》词“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又上心头”。据唐宋两代的诗词看来，也许可以说，爱情，尤其是在封建礼教眼开眼闭的监视之下那种公然走私的爱情，从古体诗里差不多全部撤退到近体诗里，又从近体诗里大部分迁移到词里。”④对于宋朝士大夫而言，词为“诗余”，他们认为词的“本色”在于它的女性美，即常言所谓“婉媚、柔媚、侧艳、艳丽”等特色。即便是提倡“雅正”是沈义父也认为“艳语”“闺房之意”是“词家体例”。正是这样的原因使欧阳修这样的一代宗师，把自己在诗文里面无法表达男女偷约的绮靡情思大胆地放到词里面来倾诉。如《南乡子》“好个人人，深点唇儿淡抹腮。花下相逢，忙走怕人猜。遗下弓弓小绣鞋。刬袜重来，半亸乌云金凤钗。行笑行行连抱得，相挨。一向娇痴不下怀”。
作者细致入微地刻画了少女幽会时仓皇紧张而又渴望爱情的心理，通过女子前后行为的描写，真实地展现了恋爱中的青春少女的独特的情态。叶嘉莹在《唐宋词名家论稿》里面说：“其实这种现象，并不仅在欧阳修为然，即以在北宋当年与欧阳修时代相近的几个作者而言，如范仲淹、晏殊、宋祁诸人，便也都是以德业文章自命的一代名臣，却也同样都留有一些柔婉缠绵的小词。这种现象，我以为乃是作者之心性与词之特质相结合，在时代风气之下的一种自然产物。因为一般说来，在人之禀赋中，原该有一类属于特别锐感多情的心性，而词之为体，则恰好正具有一种要眇宜修的特质，何况北宋之风气，又正是词之传唱极为盛行的时代，在这种情形下，有一些心性之禀赋在某一点上与词之特质相接近的人物，遂不免受到这种韵文体式之吸引，而留下了一些美好动人的作品，这当然是一种极为自然的现象。”⑤
到了宋代，原来的士族阶层消亡，欧阳修这样的庶族知识分子成了唯一的参政主体后，他们呈现出开放的思想体系与多元的价值取向。一方面，欧阳修具有“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崇高精神和对社会政治的终极关怀，扮演着“治天下”的社会角色，又具有“嬉游以荡其情”的世俗化的生活习性。这是宋代文人精神生活的一个普遍模式，晏殊的《浣溪沙》“满目山河空念远，落花风雨更伤春。不如怜取眼前人”，“不如怜取眼前人”是晏殊在政治生活以外对个人情感生活的一种追求和价值判断，是对“月有阴晴圆缺，人有悲欢离合”的人生憾事的一种补偿。苏轼《醉落魄》“旧交新贵音书绝。唯有家人，犹做殷勤别”，更有人生得一知己足矣的味道。
四 结语
综上所述，欧阳修用口语化的语言塑造了活泼开朗、率真可爱的民间女子形象，在她们身上表现了市井女子对爱的渴望、对感情的珍惜、以及对美好婚姻生活的向往。欧阳修具有独特的成长、仕宦环境，复杂的爱情婚姻经历，这些特点和词柔媚、言私、重情的文化定位结合起来，是欧阳修能够把这些女子描摹备至、呼之欲出的主要原因。
注释
①（清）袁枚.随园诗话[M].北京:人民出版社,1960,第498页.
②叶嘉莹.顾随诗词讲记[M].北京:中国人民出版社,2006,第47页.
③沈松勤.宋代文学主体论纲[M].上海:复旦大学出版社,2001，第40页.
④钱钟书.宋诗选注[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第10页.
⑤叶嘉莹.唐宋词名家论稿[M].石家庄:河北教育出版社,1997,第49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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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钱钟书.宋诗选注[M].北京:人民文学出版社,19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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