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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古诗十九首》体裁是五言诗，语言真挚朴实。而其中的《客从远方来》这首诗，更是语言朴素，意悲而美，语短长情。本篇从语言学角度出发分析这首诗歌，以探求该诗歌语言的独特之处。
关键词：语言特色；双关；语短情长；以悲为美
本文引用格式：王珺琦.论《客从远方来》的语言特色[J].教育现代化，2019，6（40）：210-212.
“观其结体散文，直而不野；婉转附物，怊怅切情，实五言之冠冕也。”[1]是对《古诗十九首》艺术特色的集中概括。其中《客从远方来》是《古诗十九首》第十八首，说者多谓是十九首中风格唯一接近民歌的一篇。诗歌通过一系列象征、比喻手法，把两情亲密刻画得淋漓尽致。尤其是语言直白浅显，却意蕴丰富。回归文本的关键是回归语言，“语言符号单位，不是一个物或一个名，而是一个“概念”和一个“音响形象”。后者不是一个实质性的声音，不是一个纯粹的物理的东西，而是声音在我们的意识里形成的一种心理印迹。”[2]这说明语言符号是一个跟心理有关的两面实体，也就是所说的“能指”和“所指”。结合语言的两个特征，联系《客从远方来》这首诗歌，试分析其艺术特色。
客从远方来，遗我一端绮。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客从远方来》
一 词约义丰
“客”对应的是“主”，《康熙字典》中注《司仪》“诸公相为客，又凡自外至者皆曰客。”而且从遥远的地方特意赶来，为的就是遗一端绮，古代交通不便，客人风尘仆仆，千里迢迢，可谓不辞辛苦，真心诚意。“遗”，一是有“赠送”的意思，这个字在《古诗十九首》中常出现，如“客从远方来，遗我一书札。”（《孟冬寒气至》），“攀条折其荣，将以遗所思。”（《庭中有奇树》），《诗经》里也有这样的表述：“匪女之为美，美人之贻。”（《邶风·静女》），“贻”即“遗”。如果按照“赠送”的意思理解，“一端绮”就是客人给的，客人可以是男性也可以是女性，接受者可以是男性也可以是女性。所以，远方的客人赠送我一端绮，可以是朋友间的赠送，表达深厚的友谊之情。二是“遗”也可以理解为“捎带”，远方的客人捎带给我一端绮。那么真正送这端绮的人就可以虚设为丈夫，而主人公是妻子。是丈夫托人送给妻子一端绮，表达思念与爱恋。也可以理解为诗人是丈夫，只不过用妻子的口吻写诗，想象妻子的心如我一般真挚，如此感情更加细腻，情感更加浓烈。三是“遗”也有“孑遗”的意思，即残存者，遗民。《古诗十九首》作于两汉期间，教科书上通常说的是东汉。汉代士人为了取得功名，成就人生，往往背井离乡，投入名门幕僚。而这孑遗，不仅仅是接受绮的人，还包括送绮的人，都是孑然一身，都是形单影只，透露出两个人分隔两地是多么的孤独和无奈，而相思之苦又是让人多么的难捱和抓狂。所以，一个客，一个遗，一个我，虽然主谓宾已全，但是指代不明，含有多层意蕴，赋予这首诗多种主题，也给予读者无限遐想。
送来的是“一端绮”，“一端”指半匹，长二仗。既然是赠送的是半匹绮，而不是一匹绮。此诗用“一端”以隐“不成匹”之意，以隐喻夫妇漂泊异地，分别已久。“一端”的“一”与“遗”都暗示着主人公的状态是孤单的，留守的，悲苦的，心酸的。“端”，做量词用，但是诗中不用“段”，而用“端”，“端”有“端正”之义，从侧面反映出接受绮的女主人端庄雅正，贤淑有德。而这个“绮”字更是含义丰富：一是“绮”，绫罗一类的丝织品。织成素色花纹的叫作“绮”。送给主人公的是织有美丽花纹的绮，而不是粗布或麻，一方面说明送绮的人不是普通百姓，他有财力去购买绮，还有人力资源托人送。另一方面接受绮的主人公不是凡夫俗子，能够配得上这端绮的美，必定是美丽的女子，女子容颜娇美，与绮丽的丝绸相应，更加反衬出女主的气质不凡，清新脱俗。从侧面再次印证女主的美。二是从拆字与谐音的角度看，“绮”，从丝从奇。拆字解之：奇，特异，罕见也；而丝、思两字谐音，隐喻相思之情。三是绮在汉代，是非常珍贵的。送女主人公一端绮，不仅仅反衬出女主的美丽，还代表着男主的浓厚情意。绮是珍贵的，正如女主在男主的心中也是珍贵的，男主把这端绮小心翼翼包好，情感都融在这里，有珍视的心，有深沉的爱，有浓烈的思念，有共同生活的向往。
二 双关用语
“文彩双鸳鸯，裁为合欢被。”这一端绮在主人公的手里，本来就很激动，眼含泪花，甚至泪珠掉下来，浸湿了这匹素缎。主人公把绮缎展开一瞧，又意外的发现，上面还织有鸳鸯的图案。“鸳鸯”最早是形容男人与男人的感情，如：在我国现存最早的诗文总集《昭明文选》中曾有这样的记载：苏武形容自己和李陵“夕为鸳与鸯，今为参与商”。用“鸳鸯”比喻男女爱情，开始于唐朝。诗人卢照邻的《长安古意》中有这样一句诗：“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所以这首诗的主题不论是友朋之论还是思妇之题，都说得通。“必须牢记符号是任意的这条基本原则。语言由价值构成，而价值是任意的。（由此，若不基于事物的话，）就难以顺着时间追踪价值。”[3]若主人公是女性，“绮”上的花纹不是别的，而是“双鸳鸯”，《辞源》解释“雌雄偶居不离，故以之比喻夫妇。”则“故人”在天涯独客中是如何殷切向往夫妇同居的生活，也就深情若揭，不言而喻了。素绮上绣着鸳鸯的图案，那接下来主人公打算怎么办呢，后面的诗句可以看作是主人公的设想。想把这段绮裁为被子，合欢被，一方面是指把绮裁成表里两面合起来的被，所以有合欢之义，象征夫妇同居的愿望。一方面可以理解为绣有合欢花的被，合欢树叶，昼开夜合，相亲相爱，《辞源》解释说古代常以合欢赠人，说可以消怨合好。自此，人们常以合欢表示忠贞不渝的爱情。这两句诗也可以互文，也可以把顺序改为裁为合欢被，文彩双鸳鸯。意思就是女主人公想着把素绮裁成合欢被，再绣上双鸳鸯，倾诉着愿与丈夫百年相守的热烈情意。这两句诗运用了象征的手法，这两句诗运用了象征的手法，“象征，就是不直接描绘事物，而根据事物之间的相互联系，借助联想，说的是乙，叫人联想到甲”[4]“鸳鸯”象征着爱情或友情和美。“合欢”象征着二人同心，共同向往美好的生活，“文”同“纹”，有名词花纹之义，也有动词绣，刻之义。“裁”是剪裁之义。文的是鸳鸯的图案，裁的是被子，用词简练精准，贴切到位。
“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这句诗特别值得注意的，是廋词的运用，廋词是双关的隐语，也是比喻的一种。同双关语，显得工致贴切，精丽绝伦。被的中间装进绵，叫作“著”；被的四边缀以丝缕，叫作“缘”。“著”和“缘”，是古代制被的两个过程。装进的是绵，也可以说是棉，都是丝状物质，特点是长，软。“著”的是“长相思”，“丝”恰似谐音“思”；被的四边用丝缕装饰，而丝缕的打结方法也很有讲究，有能解开和不能解开的两种，而主人公要的恰恰是不解的结。“缘”在诗中是动词用法，跟“著”是同一用法，但是也暗示着名词的“缘”，缘分、姻缘的意思，被子边用不解的结装饰，也暗喻着不解的缘分。这里取其因缘牢固，难解难分之义。这两句是因合欢被而引起的想。“思”与“丝”同音，不同义。“缘”与“缘”同音，不同义。同音是前提，它让我们产生联想，而意义却是我们辨义的根本。“词的文字形式让我们觉得它是某种永恒的和稳定的东西，比语音更适合用来说明语言跨越时间的统一性。尽管文字形式的完全是一种假想的统一性，但这种表面联系比唯一真正的联系——语音联系，更容易被人们抓住。”[5]这两句巧用谐音双关，把正浮想中的怨妇痴情表达得巧妙而生动。但是，双关语有一个规律：喻词所写的，都是具象之物；而喻义往往是抽象的。以“丝”谐“思”，在古诗中经常可以碰到；而把“思”解做“丝”，却非常少见。或许是《古诗十九首》作于两汉期间，古诗双关语运用的不够醇熟，又或许是被后人修改过，又或许是一次“语误”，不可考。
三 语短情长
“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说明我与送绮的人相距特别特别遥远，虽然距离很远，但是“故人心尚尔”，“故人”，可以指过去有交谊的友人，又可以指远离久别的丈夫。“尔”，如此，指思旧之情。所以这句诗，可以理解为朋友之情，也可以理解为思妇之情。语言是客观的，是物质的，但是语言的分析确是在客观基础上的主观能动性的发挥。尊重客观，也尊重概念，尊重感觉，尊重意志的表达。“所有的语言学家包括心理主义的和机械主义的都是根据说话人的环境确定意义的，如果要加上一点儿其他的话，那就是听话人的反应。”[6]所以我们理解为思妇之情更让人动容，虽然相隔遥远，但是初心没有改变，丈夫远游，自己独守空门，生怕丈夫变心，突然有人捎送一端绮，女主人公真是意外有惊喜，喃喃而语曰：“相去万余里，故人心尚尔”！一端素绮，本不算得上值钱，但是它从“万里”之外的夫君处捎来，便带有了非同寻常的意义，那丝丝缕缕包含着夫君对她的多少关切和惦念之情！女主人公能不睹物而惊、随即喜色浮漾？这两句语言浅显，一读就懂，但是细细品来，便深感情深义重，尤为感人！从时空的角度看，距离遥远，但是从时间的角度看，却情思依旧，宛如初见。语言极其好懂，但是情感却九曲回肠，这便是《古诗十九首》最有魅力和最打动人心的地方！简单，但是不粗浅；感情真挚，但是不矫揉造作。
“以胶投漆中，谁能别离此？”这两句直观表达了主人公的情感。“胶”和“漆”都是黏状物，胶是指黏合剂，漆是一种天然树脂涂料。若是把胶投入漆中，那真是胶中有漆，漆中有胶，只会让漆变得更加牢固，无法分解。因此，一则由“胶”和“漆”的特性，可以比喻两个人感情融洽无间。这正是成语“如胶似漆”的由来。二则“胶”谐音“交”，“漆”谐音“膝”，胶漆也是交膝，恰到好处与上句的“合欢”呼应，男女之事，用双关的谐音表达出来，既有生活中的柴米油盐的烟火气，又带有浓郁的情感，热切的期待，不是调戏，也不是俗气。三则《尔雅》中说“胶”，“漆”，产地非在一处，而是一南一北，相聚遥远，用以指代女主和男主距离遥远，“谁能别离此？”这句话不是疑问句，而是反问句，更加强调语气和情感。强化了主人公对于这份感情坚定的信心。寄情于物，以表达自己情感的真挚，在《古诗十九首》另外的诗篇中也有阐述，“冉冉孤生竹，结根泰山阿；与君为新婚，兔丝附女萝。”（《冉冉孤生竹》）
四 以悲为美
正是因为情感太过真挚，不禁让人怀疑，这一切是否是主人公的幻想或虚境？又何曾有远客之“来”，又何尝有彩“绮”之赠？倘若真能与夫君“合欢”，她又何必要在被中“著”以长相之思、“缘”以不解之结？要知道“由心理联想构成的集合并不限于把呈现某种共同点的要素结合在一起，同时心理联想还抓住每个场合下把要素联系在一起的种种关系，因此有多少种关系，就有多少个联想系列。”[7]所以还是朱筠对此诗体会得真切：“于不合欢时作‘合欢’想，口里是喜，心里是悲。更‘著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无中生有，奇绝幻绝！说至此，一似方成鸾交、来管离者。结曰‘谁能’，形神俱忘矣。又谁知不能‘别离’者现已别离，‘一端绮’是悬想，‘合欢被’乃乌有也？＂（《古诗十九首说》）如此看来，此诗所描述的意外喜悦，实蕴含着夫妇别离的不尽凄楚；痴情的奇思，正伴随着苦苦相思的无声咽泣！钟嵘《诗品》称《古诗十九首》“文温而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这首诗正以温丽的“遗绮”之喜，抒写了悲远的“别离＂之哀，“正笔反用”，就愈加“惊心动魄”。一读是喜，感受到主人公的欣喜之情，对未来充满了无限的幸福遐想。二读是悲，太过热切的盼望，太过想念，真是可以看出所缺少的，憧憬中透着悲凉和无奈，这正是《古诗十九首》语言的魅力，简单但蕴意不单，接地气，但不是普通民众所写。
这首诗歌语言朴素，意味深长，是《古诗十九首》中风格最为自然的一首。《古诗十九首》将民歌语言的素朴、自然、生动和文人化语言的典雅、铺排进行了高度的融合和统一，被众多文人所摹写和仿效。
附注
[1]刘勰(南朝梁).文心雕龙.[M].北京：中华书局,2012.
[2][瑞士]费尔迪南·德·索绪尔著,刘丽译,陈力译校,普通语言学教程.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
[3][瑞士]费尔迪南·德·索绪尔著,屠友祥译,索绪尔第三次普通语言学教程.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
[4]王希杰.汉语修辞学.商务印书馆.2014.
[5][瑞士]费尔迪南·德·索绪尔著,刘丽译,陈力译校,普通语言学教程.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
[6][美]布龙菲尔德著,袁家骅,赵世开,甘世福译,钱晋华校,语言论.北京：商务印书馆.1980.
[7][瑞士]费尔迪南·德·索绪尔著,刘丽译,陈力译校,普通语言学教程,北京：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9.
参考文献
[1]曹旭撰.古诗十九首与乐府诗选评.[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
[2]马茂云.古诗十九首初探.[M].山西：山西人民出版社,1981.
[3]隋树森.古诗十九首集释.[M].北京：中华书局,2018.
[4]袁行霈.中国文学史.第一卷[M].北京：高等教育出版社,2005.
[5]王希杰.汉语修辞学.北京：商务印书馆.20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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