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光三年 (1823年) 十二月初二日, 太医“张永清、王泽溥、郝进喜请得全妃脉息缓涩, 系半产之症, 服生化汤, 恶露虽行未畅, 以致腹胁疼痛, 今议用失笑、生化汤调理”。全妃是咸丰帝的生母, 初封为妃, 后立为皇后, “半产之症”即流产, 道光帝对她的诊治格外重视。次年八月二十五日, 3名御医诊其脉象为“弦滑”, 且已有几个月“荣分 (月经) 未行”, 诊为“似有妊娠之象”, 因而此后赵汝梅、赵永年、郝进喜、张永清等多名御医长时期护理诊视, 调理保胎 (14) 。
以上诊治记录所说的脉息“滑软”“浮缓”“缓涩”“弦滑”, 并以此判断病症、开方, 也都不可能是“悬丝诊脉”的感触。《清宫医案研究》所收的太医及其与宫外医生们为皇宫中人诊病的记录还表明, 为后妃们诊病的, 往往不止一个医生, 而是同时有两三个甚至五六个, 这些医生们不可能都是悬丝诊脉, 而凭触摸丝线共同编造的“脉象”病情, 向帝后报告, 并据此开药方施治, 尤其是事关后妃怀孕之大事, 多名御医诊视, 都以“悬丝诊脉”的判断报告皇帝, 这可能吗?
前述《红楼梦》所记医生为秦可卿把脉也是这种情形, 该医生对贾蓉说道:
看得尊夫人脉息, 左寸沉、数, 左关沉、伏, 右寸细而无力, 右关虚而无神。其左寸沉、数者, 乃心气虚而生火, 左关沉伏者, 乃肝家气滞血亏。右寸细而无力者, 乃肺经气分太虚, 右关虚而无神者, 乃脾土被肝本克制。
这位医生对贾蓉所介绍的诊断秦可卿左右脉之寸、关、尺的虚实沉数等脉息, 也正是以手触摸才能有的感觉。曹雪芹所描写的这位医生以手触摸女子手腕诊脉的情节, 应是清代社会上的官民之家有病女子被诊脉之实际情况的反映。如果官宦之家的女子在治病时, 是严守“男女之防”而悬丝诊脉, 曹雪芹也就不会这样写, 而且还把秦可卿的脉象描述得如此细微了。
其实, 只要稍加思考, 便知这所谓的“悬丝诊脉”不可能是事实, 因为丝的另一头不可能反映脉搏跳动的多种差别细微的复杂脉象, 尤其是潜于肤下的“沉”弱之脉象, 丝线不可能像电线, 脉象也不会像电流一样从丝线的一端传到另一端, 悬丝诊脉等于没有诊脉。皇帝或后妃对“男女之防”再严, 也不会想出这种等于没有诊脉的办法。再者, 究竟是“男女之防”事大, 还是诊病甚至人命关天事大?另外, 为皇帝妻、女治病的太医们是要担责任的, 难道他们对这种不可能诊断脉息的做法也不提出异议而循从?退一步说, 即使历史上有过某位昏庸糊涂的皇帝提出过这种做法, 也不可能延续下来而成制度。这种说法, 不过是民间百姓作为“奇闻”的闲聊解颐之谈资, 正因为奇, 才会流传, 如果是普遍存在的司空见惯之事, 也就没人传说了。
三、悬丝诊脉说得以产生和流传的背景探析
悬丝诊脉之说所以会产生, 而且并非完全没有人相信, 因而使之得以流传, 又是基于当时的道德观念、文化背景, 以及与此相关的某些事实。因为中国古代医疗方面确实有与“男女之防”相关之事, 如前述医生为皇家女性的慈禧太后之诊脉, 虽然记载不完全相同, 但无论是手、腕部全部盖上细纱而不掀开腕部“隔纱抚脉”也好, 还是手、腕部全部盖上细纱后再掀开腕部之纱而抚脉也好, 都有男女之防的意蕴在内。还有, 薛宝田为慈禧太后看病时, 慈禧太后是坐于黄纱帐中, 类似垂帘, 不让人直接见到其面容。《红楼梦》中的晴雯有病, 也是在帐子中, 只把手伸出诊病。也都有男女之防含意。这种现象, 在明清时期的社会中当并不鲜见。成书于明嘉靖十二年 (1533年) 以前的《诚斋录·医术不必学说》便叙述:
治女人又难。治富豪之族, 不得望、闻、问、切, 深帷广幙之中, 但凭往来之人语言传说。又, 诊脉之际, 帕拥其面, 帛掩其容, 形色气宇, 皆莫得见…… (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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